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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心中无民者 下诏,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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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崔昱难得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他每日去钦天监衙署当值,散值后便回府看看书,处理一些简单的斋中奏报。
这一日他散值得早,正坐在海棠树下看宋弋练剑,这时,乌遥从外头匆匆跑进来。
“主子!”乌遥在他身前站定,擦了擦额上热汗,面露喜色。
崔昱笑着看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莫堂主回京了!”
闻言,崔昱眯了眯眼睛,思忖片刻,问道:“珠珠她进宫面圣了吧?”
乌遥凑近了些,稍微压低声音,“莫堂主昨日连夜进的宫,密见了陛下。据说陛下龙颜震怒,召了好几位大人入宫。”
崔昱神色未变,这几日霍衡不怎么让他动脑子,不想让他劳心这些事情,只说已经办妥了,因此问道:“坊间都怎么说?
乌遥显然已经把各路传言都搜罗了一遍,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道:“说法可多了——”
“有人说龙溪郡瞒报蝗灾,有人说当地官员私开铁矿、中饱私囊,还有人说灾民被赶进矿坑里当劳工,死了不知多少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还有一种说法,传得是最厉害,据说是蝗灾把庄稼啃了个精光,灾民饿得啃树皮,龙溪郡的人怕朝廷派人下来赈灾会发现铁矿的事,索性把蝗灾瞒了,又把活不下去的灾民骗进矿里,说是管饭,实则——”
他没说下去,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瞒报蝗灾,私开铁矿,以灾民为劳工。这三桩事,随便哪一桩捅出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三桩叠在一起,龙溪郡上上下下的官员,只怕一个都跑不掉。
元卓便是再得文帝之心,此次也是在劫难逃。
这可是私开铁矿。
铁矿是什么?是可以打造兵器的东西。私开铁矿,炼出来的铁,打成了什么?又送到了哪里?
崔昱沉默了一瞬,元卓要倒了,但是他此时却并没有胜券在握的喜悦,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怅然之感。
龙溪郡地处南方,本是鱼米之乡,户户有存粮。此次遭了蝗灾,若是正常开仓放粮,不至于如此。
而那些活不下去的灾民,以为进了矿能换一口饭吃,却不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他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霍衡大步走进来,脸色比平日里凝重了几分,不见往常嬉笑之色。他看见崔昱坐在树下,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如何?”崔昱问。
霍衡点头,“办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传元卓受贿,他作为开狱司一司之首,渎职枉法,对私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驱使百姓为劳工之事。”
他顿了顿,“经此一事,恐怕民怨沸腾,元卓便有通天之能,也再无翻身之日。”
崔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棠树投下的碎影,目光沉沉。
宋弋收了剑,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他额上还沁着薄汗,随手拿袖子擦了擦,看了崔昱一眼
“元卓要死了吗?”宋弋顿了顿,“他死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当然可以。”崔昱点点头,安抚似地看向宋弋。
霍衡又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珠珠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铁矿里挖出来的尸骨甚多,还有埋得更深,没有挖出来的,甚至还有孩子。”
崔昱的手指微微收紧。
“元卓自己,未必是铁矿背后之人。”他忽然开口。
霍衡放下茶盏,看着他。
崔昱的目光落在那株海棠上。花已谢了许久,只剩下满树青绿之色。
“他这个人,是有些狼子野心,但是脑子却并不高明。”
宋弋皱起眉头,忽然开口,“先生的意思是,铁矿的事,是龙溪郡的人自己做的?”
“龙溪郡的人也没这个胆子。”崔昱摇头,“钱文韫只是一个乡绅罢了,他如何有能力能够私开铁矿?郡守不报,开狱司包庇,甚至为了留下这座矿,瞒报蝗灾,视人命为草芥。”
崔昱手指轻敲石桌,“元卓最多是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把铁矿握在手里的,另有其人。”
忽而他又眉头一皱,“感觉也不对,元卓也不是那种为了钱就能被人当枪使的蠢人。这到底是为什么……”
霍衡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谁?”
崔昱没有回答,他其实也拿不准。
至于那些铁打成了什么,又去向何处,这才是值得思考的大问题。
“不管背后是谁。”霍衡放下茶盏,声音沉下来,“蝗灾是真的,铁矿是真的,灾民的死伤也是真的,元卓确是咎由自取。”
崔昱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
“子权。”
“龙溪郡那些灾民。”他顿了顿,“还活着的人,怎么安置的?”
霍衡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瑞爷筹备的粮食,派上了用场,再加上莫珠珠又从邻近州郡调了一批粮食。活着的灾民,暂时安置在城外。”
崔昱点点头,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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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崔昱下朝回来,照例在书房外竹榻上躺下。
霍衡正给花木修剪枝丫,他没有抬头,见崔昱情绪不佳,高声问道:“怎么了?”
崔昱咳嗽两声,缓缓道:“珠珠上了折子弹劾元卓,说他收受贿赂,瞒报蝗灾,包庇私矿,纵容地方官员草菅人命。陛下留中不发了两日,今日早朝,诏书下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誊抄的邸报,铺在石桌上。
霍衡放下手中物什,走到石桌旁,低头看去。
龙溪郡守王安,瞒报蝗灾,私开铁矿,以灾民为劳工,致上千余人死难,斩立决,抄没家产,三族流放。
龙溪郡同知、通判等大小官员十七人,或斩或绞,或革职流放,无一逃脱。
龙溪郡人士钱文韫,官商勾结,私采铁矿,因钱文韫已畏罪自杀,处以鞭尸之刑,其家产充公,族中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霍衡的目光往下移,元卓的名字,写在最后一段。
开狱司司使元卓,收受王安赃银十余万两,包庇私矿,瞒报蝗灾,失察纵容,致使龙溪郡百姓死伤无数。念其早年有功于社稷,免死,褫夺一切官职,杖四十,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流放岭南。”霍衡读出这几个字。
崔昱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这样都还能不死,真拿他没法子了……”
他靠回椅背上,望着海棠树的枝叶。夏日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元卓当真是弃子一枚吗?宋弋心中纳闷,“岭南……他能活着走到吗?”
四十杖的伤,加上千里跋涉,加上岭南的瘴疠之气。元卓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确实是一个未知数。
但是一个被褫夺官职、遇赦不赦的有罪之人,活着走到岭南,也不过是在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死在半路上,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埋在路边的乱葬岗。
“先生。”宋弋又开口了,“我能去见他一面吗?”
崔昱看向他,“为什么想见他?”
宋弋想了想,“我想问他一件事。”
崔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让人安排。囚车走得不快,明日应该能到城外青岚驿,你可以在那里见他。”
翌日黄昏之时,宋弋牵着马,独自出了城。
青岚驿坐落在京城以南三十里的官道旁,是南来北往的官员、差役换马歇脚的地方。囚车押解犯人,走的也是这条路。按脚程算,元卓今日该到此处。
宋弋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驿站的差役看了他的信物,指了指后院一间偏僻的屋子,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人在里头,但是只有半个时辰,公子务必抓紧些。”
宋弋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子很窄,只有一张木榻和一盏油灯。元卓面朝墙壁躺在榻上,脊背上的囚衣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和布料粘在一起。
“元大人。”
元卓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艰难地翻过身来。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自从莫珠珠回来,他连日受审,最后四十杖的伤加上这两日的颠簸,已经把他磨得脱了相。
元卓眯着眼睛辨认来人,“你是何人……”
“宋弋。”
元卓的神色没有变化。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宋弋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元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和记忆深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又跌回榻上。
“你……”元卓的声音忽然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