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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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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的太阳把操场烤得发软,红色塑胶跑道上蒸腾着热气,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股黏腻的甜。安野蹲在教学楼后墙根,手指夹着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三下才凑出火苗,淡青色的烟雾刚冒头就被风卷走,混进广播里飘来的国歌旋律里。
“野哥,真不去?”江妄烬踢了踢他的鞋跟,校服裤脚沾着草屑,“校长都开始念新生代表名单了,听说你们班那个新转学生好像要发言,长得跟画里似的。”
安野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墙根的裂缝里,火星在砖头上洇出个黑印:“画里的?能有烟好抽?”他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道浅浅的疤——初中跟人抢球场时被指甲划的,至今没褪干净。
教学楼西侧的废弃厕所藏在爬山虎后面,木门掉了半扇,锁孔早被牙签堵死了。安野钻进去时,皮鞋跟在瓷砖上敲出空洞的响,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撞在蒙着灰的玻璃上。他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望着窗外飘展的国旗一角,红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去年夏天在医院急诊室见过的血。
烟抽到一半,厕所门突然被推开。安野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门口,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捏着本崭新的学生手册,封皮上的校徽闪着光。男生的头发剪得很齐,额前碎发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正盯着他捏烟的手。
“这里不能抽烟。”男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错辨的认真,像数学课上老师敲黑板的粉笔头,一下下落在人心上。
安野挑了挑眉,故意把烟往嘴边送了送,烟雾顺着嘴角漫出来:“你谁?学生会的?”他上下打量对方,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连帆布包的带子都勒得笔直,活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三好学生”插图。
男生没答话,翻开学生手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写着什么。安野眯眼瞥见那页印着“违纪记录”,钢笔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高一的?几班?叫什么,开学典礼期间缺席,在校园内无视学校校规,在厕所吸烟。”
“操。”安野把烟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火星在瓷砖上溅开,“多管闲事。”
男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染了烟味的校服上,眉头皱得像道刚画的折线。“升旗仪式进行中,”他合上手册,声音冷了几分,“你不仅缺席,还违反校规。”
安野突然觉得好笑。他往前逼近两步,男生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门框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安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得干净的肥皂香,混着点淡淡的墨水味,和这厕所里的霉味格格不入,像块掉进泥里的白橡皮。
“你管得着吗?安野低下头,故意把刚吸进肺里的烟往他脸上吐。淡青色的烟雾裹着他的呼吸,扑在男生的鼻尖上,像层轻薄的纱。
男生的睫毛猛地颤了颤,脸色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被呛的。他攥紧了学生手册,指节泛白,却没骂脏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发哑:“我叫白锦,高一新生,这件事我会上报学校。”
“报呗。”安野嗤笑一声,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白锦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听见对方倒吸凉气的声音——门框上突出的旧钉子刮到他了,那地方安野自己也被刮过,至今留着个小血疤。
走出厕所时,国歌刚好唱到尾声。安野眯眼看向操场,国旗升到了顶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得晃眼。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了,只剩下皱巴巴的锡纸,硌得手心发疼。
开学典礼结束后,安野被班主任堵在走廊。教导主任把那本学生手册拍在墙上,白锦的字迹赫然在目,连他碾烟头时皮鞋跟蹭出的划痕都记了一笔。“安野!你第一天就给我惹事!”主任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白锦同学刚转来就抓你现行,你就不能给新同学留点好印象?”
安野盯着“白锦”两个字,突然想起那双亮得发冷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在检讨书上签了名,笔尖把纸戳出个小洞。
回教室的路上,他在楼梯口撞见了白锦。对方正抱着一摞校服,和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在一起,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了些,刚才在厕所里的冷硬像层薄冰,一晒就化了。戴眼镜的男生是(2)班的温循安,安野在新生报到处见过,说话细声细气的,此刻正指着校服上的徽章说:“这里绣名字要收五块钱,我帮你垫着吧。”
白锦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零钱袋,拉链上挂着颗玻璃珠:“不用,我带了。”他说话时,温循安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道浅红的印子,是刚才被门框钉子刮的。
“哟,好学生。”安野故意撞了下白锦的胳膊,校服哗啦啦掉了一地。温循安“呀”了一声,蹲下去捡,白锦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又结了起来。
“走路小心点。”白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根针,轻轻刺了安野一下。
安野弯腰捡校服时,指尖碰到了白锦的手。对方的手很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沾着点蓝墨水——大概是刚填完登记表。他突然想起厕所里的烟味,混着肥皂香,像杯兑了水的烈酒,呛人,却又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安野把校服捡起递过去,没看白锦的眼睛。
温循安在旁边打圆场:“白锦画画超厉害的,中考美术加分进的咱们学校。安野同学你……”他话没说完,就被江妄烬勾着脖子拽走了。
“别当老好人了。”江妄烬把温循安往楼梯下面带,声音压得很低,“那家伙跟安野是死对头,你掺和啥?”温循安回头看了眼,白锦正把校服抱在怀里,帆布包上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那没说出口的委屈。
安野往班里走,走廊的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白锦身上的肥皂香撞在一起,像场无声的较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空烟盒,突然觉得,这个开学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国旗的红,烟味的涩,还有那双亮得发冷的眼睛,都像颗没爆的鞭炮,揣在他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下午第一节课前,安野去水房接水,听见隔间里传来说话声。是江妄烬和温循安。
“我跟你说,安野初中就敢跟教导主任叫板,你离他远点。”江妄烬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还有和他同班的那个白锦,看着软,听说举报过好几个违纪的,也不是善茬。”
“可白锦刚才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眼镜。”温循安的声音很轻,“他手腕被划伤了,还说没事……”
安野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转身往教室走。路过自己班门口时,看见白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用创可贴贴手腕,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撒了层金粉。他的帆布包挂在椅背上,拉链上的玻璃珠晃来晃去,映出窗外飘扬的国旗,红得像团火。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安野时,他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就有人窃笑——早上抽烟被抓的事早就传开了。他没管那些目光,扯了扯嘴角:“安野,爱打球,讨厌很装的人,别的没啥。”
话音刚落,角落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安野看过去,白锦正低头翻笔记本,耳根红得像被阳光烧过。
轮到白锦时,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清爽爽:“白锦,喜欢画画,希望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他说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安野,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落在窗外的国旗上。
安野突然觉得,这面国旗过于红了,红得晃眼,把所有想说的、不想说的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空烟盒,指尖触到片硬纸——是早上被他揉皱的检讨,上面“白锦”两个字的边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摩挲得发毛了。
放学时,安野在车棚看到江妄烬正跟温循安抢单车锁:“说了这是我的!你那辆在隔壁!”温循安急得脸通红,手里攥着串钥匙,其中一把挂着和白锦同款的玻璃珠。安野没管他们,推着车往外走,经过班级窗口时,瞥见白锦正把那本记着他违纪的学生手册放进书包,封皮上的校徽在夕阳下闪了闪,像颗藏在白衬衫口袋里的星。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的草屑吹过来,带着股青涩的味道。安野踩着单车往校门口走,后视镜里映出两个身影——白锦背着帆布包,温循安跟在他身边,手里比划着什么,江妄烬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他突然觉得,这个高一的开头,好像比想象中热闹多了。就像这风里的烟味和肥皂香,明明该是两股拧巴的味道,却在夕阳里搅成了团,说不清是呛人,还是藏着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