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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芝麻馅的美术馆》 无 ...

  •   正月十五的阳光带着点回暖的意思,透过纱窗落在书桌上,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晒得暖烘烘的。安野捏着笔,盯着最后一道附加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这是他昨天想了半宿也没解开的题,本想等白锦回消息问问,结果对方从早上到现在,连条“早安”都没发。
      “野哥,下楼吃汤圆了!”他妈在客厅喊,“黑芝麻馅的,你爱吃的。”
      安野应了声,把练习册合上时,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他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却是江妄烬的消息:“循安他妈煮了荠菜汤圆,巨难吃,快来救我!”后面跟着个哭脸表情。
      安野笑着回了句“活该”,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和白锦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的“这道题辅助线怎么画”,对方没回。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灭,像只犹豫的蝴蝶。
      下楼时,他妈正往碗里舀汤圆,蒸汽裹着甜香扑在脸上。“刚才你王阿姨打电话,说她儿子也考上咱们市一中了,”他妈把碗推过来,“跟你一届,叫林言,说你们认识?”
      安野舀汤圆的勺子顿了顿:“不熟。”黑芝麻馅的汤圆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他突然想起白锦上次在电影院吃冰淇淋时眯起的眼睛,那时候的甜好像更清透些。
      吃完汤圆刚想回房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循安打来的。“安野同学,”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江妄烬非拉着我去图书馆,说要补作业,你要不要一起?”
      安野看了眼桌上的练习册:“不去,有题没解完。”
      “是不是那道物理大题?”温循安在那头说,“白锦同学昨天在群里发了解题步骤,你没看吗?他说‘怕有人不会’,还特意@了你呢。”
      安野猛地点开班级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白锦凌晨一点发的消息,几张清晰的解题图,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最后一句是“@安野这里辅助线要反向延长,你试试”。下面跟着林言的回复:“白锦厉害啊,我刚想通,你就发了。”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烫——原来不是没回,是自己没看到。
      “对了,”温循安的声音又响起来,“林言刚才在群里问,下午有没有人去市美术馆看画展,说有印象派的特展,白锦同学回了个‘好’。”
      安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有点刺眼:“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妈在后面喊“吃了汤圆别着凉”,他头也没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美术馆。
      市美术馆离安野家不算远,坐公交三站地。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看画展宣传册,封面上印着莫奈的《睡莲》,蓝紫色的水面上飘着几朵粉白的花,像白锦围巾的颜色。
      到站时,安野刚下车就看见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白锦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剪短的头发,风一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他手里捏着本画展手册,正低头听林言说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像块被晒暖的玉。
      林言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背着个相机包,正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递给白锦:“刚买的,没开封。”白锦接过来,指尖碰到瓶身时缩了缩,大概是冰的,林言笑了笑:“忘了你怕凉,早知道买常温的了。”
      安野站在公交站牌后,看着白锦把矿泉水塞进帆布包——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链上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了闪。他突然想起圣诞节送围巾时,白锦也是这样,把东西小心翼翼收起来,像藏着什么宝贝。
      “安野?”林言先看到了他,抬手挥了挥,“这么巧,你也来?”
      白锦猛地回头,眼里的惊讶像被风吹起的涟漪,慢慢荡开。他往旁边挪了挪,和林言拉开半臂距离,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来了?”
      “温循安说有画展。”安野走上台阶,故意往白锦身边站了站,肩膀几乎碰到一起,“我妈说多看画能提高审美,免得穿衣服像调色盘。”
      白锦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眼里的惊讶淡了些,变成了点说不清的局促。林言在旁边笑了:“安野还挺听阿姨的话。走吧,票我买好了,特展在三楼。”
      进馆时要存包,白锦把帆布包递给工作人员,拉链没拉严,安野瞥见里面露出来的灰色围巾角——大概是怕馆内空调冷,特意带来的。林言的相机包没存,说是“想拍几张画,回去当壁纸”。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的脚步声。莫奈的《睡莲》挂在正中央,蓝紫色的颜料晕染得像团雾,白锦站在画前,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边缘,指节泛白。
      “莫奈晚年眼睛不好,”林言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画里的光影都是凭感觉调的,厉害吧?”
      白锦点点头,没回头:“他的《干草堆》更厉害,同一个场景,画了三十多幅,每幅光影都不一样。”
      “你也喜欢印象派?”林言的眼睛亮了些,“我以为你只看写实的,上次看你画的素描,线条特别准。”
      白锦的耳尖红了:“随便画画。”
      安野跟在后面,看着白锦认真看画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在学校时,白锦总是低着头做题,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别说聊画了。原来他不是话少,只是没碰到想聊的人。
      走到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前,林言突然从相机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白锦,帮我签个名呗?我妹也是你们学校的,说想认识你。”
      白锦愣了愣:“不用吧……”
      “就当帮个忙。”林言把笔递过去,“她月考没考好,说想贴张学霸的签名激励自己。”
      白锦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用尺子量过。林言接过本子,故意往他手背上看了眼:“你手上怎么有个小疤?画画时被铅笔戳的?”
      白锦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嗯,不小心。”
      安野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在虎口处,很小,像颗没长开的痣。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废弃厕所,白锦被门框钉子刮到的是手腕,不是虎口。这道疤是新的?
      “我也有个疤,”林言伸出胳膊,肘弯处有个浅粉色的印,“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的,跟你这差不多大。”他说着,手指轻轻碰了碰白锦的手背,“你看,多巧。”
      白锦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安野的胳膊。安野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连帽衫的料子,薄而软,像层云。“小心点,”他的声音有点硬,“地上滑。”
      林言的笑淡了些,把本子塞回包里:“去下一个展厅吧,那边有梵高的素描。”
      接下来的一路,白锦没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跟着走,偶尔抬头看画,目光却总往安野这边飘,像只受惊的小鹿。安野故意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每次碰到,白锦的脚步就会乱半拍,像被风吹偏的蒲公英。
      出美术馆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美术馆门口的银杏树上还挂着几片没掉的叶子,金黄金黄的。林言看了眼手机:“我妈让我五点前回家,要不一起吃个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
      白锦刚想开口,安野突然说:“我妈让我回家吃晚饭,说晚上要煮元宵。”他看向白锦,“你不回家吃?阿姨不说你?”
      白锦的眼睛亮了亮:“要的,我妈说包了荠菜馅的,让我早点回。”
      林言的嘴角抿了抿,没再坚持:“那下次吧,开学前约你们去看电影,新上的科幻片好像不错。”
      “再说吧。”安野拉了拉白锦的胳膊,“走了,赶公交。”
      白锦被他拽着往前走,帆布包在身后晃了晃,林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们的背影,相机包的带子勒在肩上,印出道浅浅的红痕。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安野和白锦站在站牌最边上,风把白锦的连帽衫吹得鼓鼓的,像只充气的小兔子。“刚才那道物理题,”安野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谢谢你的解题步骤。”
      白锦的头低了低:“你看到了?我以为你没醒。”
      “醒了,”安野的声音放低些,“凌晨三点醒的,看了眼手机就看到了。”其实是被梦惊醒的,梦里白锦跟着林言进了画展,没理他。
      白锦的肩膀抖了抖,没说话,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给安野:“给你,冰的,醒神。”
      安野接过来,瓶身确实冰得刺骨,他却攥在手里没放:“你怎么跟林言一起来了?”
      “他昨天在群里问,”白锦的手指抠着帆布包的带子,“我正好想看那个特展,就……”
      “他好像对你挺特别的。”安野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绿灯上,红灯亮了,数字在慢慢跳。
      白锦的呼吸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就是同学啊。他物理好,上次还帮我讲了道题。”
      公交来了,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安野把白锦往车门里推了推,自己跟在后面,上车时,售票员喊“往里走”,他没动,就站在门口,用后背挡住后面的人,给白锦留出点空间。
      白锦的背贴着安野的胳膊,能感受到对方校服下的体温,像个小小的暖炉。他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开,安野却往这边靠了靠,低声说:“别乱动,小心被挤下去。”
      车过第二个路口时,白锦的手机响了,是林言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刚才看你好像没带伞,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白锦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回了个“到了,谢谢”。安野瞥了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下,闷闷的。
      下车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蒙蒙的,打在脸上有点凉。安野把外套脱下来,往白锦头上一罩:“披上,别感冒。”
      白锦拽着外套的下摆,露出双眼睛,亮得像落了雨的星:“那你怎么办?”
      “我火力壮。”安野笑了笑,往他家小区走,“快回去吧,阿姨该等急了。”
      白锦没动,从帆布包里掏出条围巾——就是那条灰色的围巾,往安野脖子上一绕,动作有点急,边角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给你,”他的声音很轻,“比外套管用。”
      安野捏着围巾的一角,毛线的毛球蹭在手心,暖得发烫。他还想说点什么,白锦已经转身跑进了楼道,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头发,湿漉漉的,像只刚洗完澡的猫。
      安野站在楼下,看着白锦家的窗户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雨里晕开一小片。他把围巾往紧了系系,闻到上面淡淡的肥皂香,混着点美术馆的油墨味,像白锦身上的味道。
      往家走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噼啪响。安野掏出手机,想给白锦发条“到家了”,却看到林言的朋友圈更新了条动态——一张画展的照片,拍的是白锦看画的背影,配文:“找到个能聊莫奈的人,不容易。”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围巾勒得脖子有点疼。雨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刚才在美术馆,白锦认真听林言说话的样子,回消息时犹豫的样子,还有那条朋友圈的配文,像根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路过小区的便利店时,安野进去买了瓶可乐,冰的,灌下去时,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疼。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突然想起白锦虎口的疤——不是铅笔戳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边缘有点不规则,像他第一次被门框钉子刮到的那样。
      为什么要撒谎?
      安野捏着可乐瓶,冰水流到手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突然觉得,白锦好像有很多事瞒着他,那些藏在帆布包里的秘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林言那句“有些人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像团雾,把那个他以为熟悉的少年,罩得朦朦胧胧的。
      雨还在下,便利店的暖光灯照着安野的影子,孤零零的。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白锦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等了很久,对方也没回。窗外的雨里,仿佛藏着很多没说透的话,在夜色里慢慢沉下去,像个没解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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