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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到底……想干什么》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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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的雨下得缠缠绵绵,把小区里的香樟树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安野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支笔,目光却黏在手机屏幕上——白锦早上发的“早安”后面跟着个太阳表情,他回了句“下雨了”,对方到现在没再回复。
“安野,温阿姨送了点包子过来,你尝尝。”安野的妈妈把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就是上次跟你说的,温循安的妈妈,人特好,还问你寒假作业写完没。”
安野捏了个肉包塞进嘴里,韭菜的香味混着肉汁在舌尖炸开:“快了,就差篇读后感。”他含糊地应着,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复几次,像只不安分的困兽。
安野妈妈坐在床边叠衣服,突然说:“昨天下午你王阿姨又来电话,说林言那孩子想约你去打球,说你们学校篮球队招新,他想试试。”
安野咬包子的动作顿了顿:“不去,我寒假没练,手感差。”其实是不想跟林言有过多牵扯,那人看白锦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侵略性,像盯着猎物的狼。
正说着,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江妄烬发来的照片:温循安趴在书桌前,头埋在寒假作业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放着个空了的牛奶盒。配文:“救救孩子吧,他为了抄我的数学作业,答应给我洗一周袜子。”
安野笑着回了个“活该”,刚想放下手机,又收到温循安发来的私信:“安野同学,下午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写作业?江妄烬太吵了,我根本静不下心。对了,白锦同学说他也来,说‘有几道物理题想讨论’。”
安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地址发我,半小时到。”
温循安家在老小区,爬楼梯要到六楼。安野爬到四楼时就听见江妄烬的声音,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他在喊:“温循安你这字写得跟蚯蚓似的,老师能认出来?”接着是温循安气呼呼的反驳:“比你那狗爬字好看!”
敲门时,是温循安开的门,脸上还沾着点墨水印,看见安野就往旁边躲:“快进来,江妄烬正抢我橡皮呢。”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作业,白锦坐在沙发的一角,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摆着杯没怎么动的热可可,奶泡已经消了。
“来了。”白锦抬头时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很轻,像被热气熏软的糖,“我刚想给你发消息,问你到哪了。”
安野在他旁边坐下,故意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碰到对方的膝盖时,白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路上堵车。”但其实是跑着来的,怕迟到。
江妄烬从房间里探出头,嘴里叼着支笔:“野哥,你可算来了,快来评评理,这道历史题是不是选A?循安他非说选B,还说我没听课。”
温循安举着课本跟出来:“明明是选B!老师讲过的,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话没说完就被江妄烬拽着领子拖回房间,“别在这儿打扰他们讨论‘物理题’,走,咱俩去卧室‘深入交流’一下。”门被“砰”地一下关上,卧室里面传来温循安气呼呼的嘟囔,夹杂着江妄烬低低的笑。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白锦低头翻着练习册,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安野盯着他的手看——虎口的疤好像淡了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突然想起上次在美术馆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唐突。
“那道题你看懂了吗?”白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你昨天问的那个,关于动量守恒的。”
安野“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看懂了,就是辅助线没想到要反向延长。”他翻到那一页,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线,“你这里写的‘分步骤拆解’,我觉得特清楚。”
白锦的耳尖红了,往他这边凑了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其实也不难,你看……”他的指尖点在安野的练习册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安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点热可可的甜,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觉得很安稳。
讨论到第三道题时,江妄烬和温循安从卧室出来了,两人手里都拿着包薯片,江妄烬的嘴角还沾着点碎屑:“写累了,歇会儿。哎,你们俩要不要吃?番茄味的,循安最爱吃。”
温循安把薯片往白锦面前推了推:“白锦同学也尝尝?我妈昨天刚买的。”他的脸颊有点红,大概是被江妄烬闹的,“对了,林言刚才在群里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说新上的那部科幻片评价不错,他买了四张票,问我们去不去。”
安野捏着笔的手紧了紧,余光瞥见白锦的指尖在练习册上顿了顿,没说话。
“不去,”江妄烬往嘴里塞了片薯片,“晚上我妈让我回家吃饭,说要给我炖排骨。”他撞了撞温循安的胳膊,“你呢?跟我回家吃排骨不?”
温循安的脸瞬间红了,低头抠着薯片袋:“我、我妈一会就下班回家了,我跟我妈研究点新菜品。”
林言的消息又在群里弹出来:“@白锦 就差你了,票都买好了,看完电影去吃烧烤,我请客。”
白锦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打出个“好”字。安野看着那个"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想开口打断的话却梗在了喉咙里,连手里的笔都转得没了力气。
下午五点多,雨停了,天边透出点橘红色的光。安野帮温循安把作业收进书包时,听见白锦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七点……电影院门口见……好”。
“我先走了。”白锦挂了电话,背上帆布包,拉链上的玻璃珠晃了晃,“晚上还要去看电影。”
安野点点头,没说话,帮他把落在沙发上的围巾递过去——灰色的围巾,边角有点磨毛,是他圣诞节送的那条。白锦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像触电似的缩了缩,说了句“再见”,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头发,软软的。
安野站在窗边,看着白锦走出单元楼,往小区门口走。没走多远,就看见林言站在枯杨树下,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把伞,看见白锦时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白锦往后躲了躲,林言也不恼,只是转身和他并排往公交站走,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两条快要缠在一起的线。
“看啥呢?”江妄烬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哟,林少爷这动作还挺自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认识十年二十年的了。”他撞了撞安野的胳膊,连语气都带了点严肃“哎,你真不跟去看看哪?万一出事儿怎么办。”
安野摇摇头,抓起外套:“回家了。”心里的闷堵像团湿棉花,越攥越沉。
晚上七点半,安野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全是白锦的影子。安野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响,安野突然抓起外套往外跑,妈妈在厨房喊“外面冷,加件衣服再出门”,安野应了一声,随后头也没回,打车直奔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安野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看见白锦和林言,却在检票口看到了林言的相机包——黑色的,放在检票员旁边的桌子上,很显眼。他往放映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爆炸声,是那部科幻片的音效,震得墙面都在颤。
他顺着座位号往后找,在中间排看到了林言——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应该上厕所去了,爆米花桶放在地上,吃了一半。安野的心沉了沉,往最后排走,坐在角落,再往林言那边撇了一眼时,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锦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嘴唇抿成条浅浅的线,大概是电影太吵了,吵的他皱了眉,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林言就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白锦的脸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幽暗。安野刚想走过去,就看见林言慢慢凑近白锦,动作轻得像猫,嘴唇快要碰到白锦的额头时,白锦突然动了动,像是要醒,林言猛地坐直,假装看电影,手指却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安野站在过道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胀。他看着林言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黏在白锦脸上,像盯着猎物的狼,而白锦还在睡,浑然不觉身边的危险,呼吸均匀,像个无知无觉的孩子。
电影放到一半,白锦醒了,揉了揉眼睛,大概是脖子酸,他往旁边挪了挪,正好撞在林言的胳膊上。“醒了?”林言的声音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白锦的脸有点红,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有点困,昨晚没睡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我妈妈刚才发消息了,让我早点回家。”
“看完再走吧,”林言往他这边凑了凑,“后面有个反转,特精彩。”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离白锦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像随时要搭上去。
白锦往另一边挪了挪,几乎要碰到扶手:“不了,我妈说有点不舒服。”他站起身,抓起帆布包,“我先走了,票钱的话……”
“说什么呢,”林言也站起来,“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也不安全。”
“不用了,”白锦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自己可以。”
安野看着白锦快步走出放映厅,林言跟在后面,嘴角挂着点不依不饶的笑。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身追了出去。
电影院门口的风带着点凉意,白锦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林言站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白锦的头低着,肩膀绷得很紧。安野刚想走过去,就看见林言伸手想碰白锦的头发,白锦猛地躲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在赶来的安野怀里。
“你怎么在这?”白锦转过头时眼里满是惊讶,像只受惊的小鹿。
安野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冷冷地看向林言:“我正好路过。”
林言的笑淡了些,没再靠近,只是看着白锦:“那我先走了,开学见。”他转身时,目光在安野身上停了两秒,像在说什么无声的挑衅。
公交来了,安野把白锦往车上推:“快上去吧,我看着你走。”
白锦抓着扶手,探出头看他:“那…你不回家吗?”
“等你上车,我就走。”安野笑了笑,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公交车开走时,安野看见白锦扒着后窗看他,玻璃上的雨痕把他的脸映得有点模糊,像幅没干透的画。他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闷堵突然散了些,却又涌上股说不清的后怕——如果刚才,他并没赶过来,那林言会对他做什么?
往家走的路上,安野给白锦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到了,谢谢你。”后面跟着个晚安表情,是只抱着月亮的小兔子。
安野捏着手机笑了笑,刚想回消息,却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是在电影院拍的,白锦靠在椅背上睡觉,林言的侧脸离他很近,眼神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像淬了冰的刀。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有些东西,如果硬抢,是抢不来的。”
安野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路灯,光晕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模糊,像个巨大的谜团。发消息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发这张照片?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黑暗里钻。安野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投进了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把所有的安稳都搅成了碎片。他突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没那么简单,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眼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这张突如其来的照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白锦发来的:“你睡了吗?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在追我。”
安野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别怕。”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却在这一刻能无比确定——他不能让白锦落入那张网里。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他也要站在他身前,像今天在公交车站那样,替他挡住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夜色渐深,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着什么没说破的秘密。安野站在路灯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可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从未有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