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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过后还是阴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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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势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响,敲打着万物。
林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实验楼,又是怎么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走回那个所谓的“家”的。鞋子早就湿透,每一步都沉重粘腻,踩在积水上,发出空洞的回音。雨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他湿冷的校服,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所有的冷,都比不上胸腔里那片血肉模糊的空洞来得彻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老旧的单元楼走廊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熟悉的轮廓——空荡、整洁、了无生气。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一丝灰白的天光渗进来,照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他甩掉灌满泥水的鞋子,赤脚踩在地上,寒意从脚底窜起,却激不起一丝颤栗。书包从肩上滑落,掉在玄关,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书本或许也湿了,但他不想管。
径直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他把自己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般,重重摔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脸埋在尚且干燥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洗衣液残留的、过于洁净的薰衣草香。这味道平时能给他一点点虚假的安定感,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和疏离。
眼睛干涩得发痛,流不出泪了。所有激烈的情緒,在暴雨的实验室里,在那个冰冷的吻和那两声“恶心”之后,仿佛被瞬间抽干,只留下一片废墟般的死寂。
但心痛没有停止。
它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炸裂,而是变成了一种钝重、持续的碾磨。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切割。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沈聿最后那个眼神——即使在黑暗里,他也能感觉到那里面冰冷的审视、质疑,以及后来翻涌而上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反复在眼前闪现。还有那短暂触碰的冰凉嘴唇,那嫌恶的、咬牙切齿的“恶心”二字。
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记忆里,稍一碰触,就引发连锁的、弥漫性的剧痛。
他不是没想过被拒绝。他甚至设想过最坏的情况,沈聿或许会冷淡地无视,或许会礼貌而疏远地表示“没有那种可能”。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
可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不是拒绝,是彻底的否定和践踏。否定他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践踏他所有隐秘而卑微的情感,将它们归为“误解”、“刺激”,甚至是……“恶心”。
原来在那个清风明月般的人眼里,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是如此不堪入目,令人作呕。
一股翻江倒海的自我厌恶猛地攫住了他。他想起自己每晚走向实验室时那点可悲的期待,想起自己写下那句话时指尖的颤抖,想起自己鼓起勇气说出“喜欢”时的愚蠢……这一切,在沈聿看来,恐怕都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闹剧吧?
恶心。
真恶心。
他也开始觉得恶心。恶心这样的自己。
心脏的位置,那片钝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剥落,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碎而清晰的哀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碎裂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窒息感。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灰白天光里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绵延不绝的心痛,是唯一的真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早起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遥远的、不知哪家的公鸡啼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林辰来说,世界已经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这片荒芜的、疼痛的灰白。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剧烈,牵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个封闭的、充满他自己可笑痕迹的空间,让他窒息。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稍微喘口气,能让这无处安放的剧痛找到一个暂时寄放之处的地方。
没有开灯,他凭着记忆摸索着,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连帽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匆匆套上。衣服是冰凉的,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脚上胡乱蹬了一双旧球鞋,鞋带也没系。
他走到玄关,目光掠过地上那个湿漉漉、沾满泥点的书包,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跨了过去。
打开门,清晨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小区里弥漫着雨后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经过,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走到楼下车棚,推出那辆有些年头的山地车。链条有些生涩,转动时发出吱嘎的响声。他跨上车,没有犹豫,朝着小区外骑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行人稀少,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沁人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拂过眼睛。他骑得很快,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肺部因为用力呼吸而有些刺痛,但某种程度上,这种身体上的不适,反而暂时压过了心底那股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要骑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车轮滚过寂静的街道,穿过逐渐苏醒的城区,朝着城市边缘驶去。
道路开始变得有些颠簸,两侧的楼房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田地取代。空气里的尘嚣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新的、带着植物和泥土味道的风。
终于,他拐上一条更僻静的水泥小路。路旁是成排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松柏,即使在清晨的微光里,也显得沉郁肃穆。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整齐地排列着一座座安静的墓碑。
陵园到了。
守园人的小屋亮着灯,但门窗紧闭。林辰放慢车速,悄无声息地骑了进去,将车子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锁好。
清晨的陵园空旷无人,只有风吹过松柏枝叶发出的低沉呜咽。空气里有香烛和新鲜泥土混合的味道。一层薄薄的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让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而不真实。
他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小径往上走。脚步很轻,踩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股钝痛并未远离,只是在此刻空旷寂静的环境里,变得愈发清晰而孤独。
在一排墓碑的中段,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并排的两座花岗岩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和灰尘。碑石是深灰色的,上面嵌着小小的黑白瓷像。左边墓碑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右边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瓷像下方,刻着他们的名字,以及生卒年月。
林之远。周文慧。
他的父母。在他初二那年暑假,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永远留在了这里。
林辰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靠着左边父亲的墓碑,滑坐下来。冰凉的石头硌着背,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清晰的寒意。他曲起腿,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视线没有焦点,掠过对面墓碑上湿润的苔藓,掠过墓碑间顽强生长出来的细小野花,掠过早起的鸟儿在远处树枝间跳跃的身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安静地往下掉。滚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膝盖的布料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抬手去擦。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只有风和松柏低语的地方,在这个刻着最亲之人名字的石头旁边,他才可以允许自己这样无声地崩溃。
那些在沈聿面前强撑的、在空荡房间里独自吞咽的、在骑车路上试图用速度甩掉的……所有委屈、难堪、羞耻、心碎,还有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厌恶,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化作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流淌。
他想起母亲总是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手,想起父亲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如果他们还在,会怎么看待昨晚发生的一切?会觉得他……恶心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狠狠一抽,眼泪流得更凶。
不,他们不会。他知道他们不会。他们会心疼,会担忧,会笨拙地试图安慰,但绝不会用那样冰冷嫌恶的字眼来伤害他。
可是他们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无条件的、温暖的包容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沈聿那毫不留情的“恶心”,面对着内心这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荒芜。
他微微偏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冰凉的墓碑上。石头的冷意渗透皮肤,稍微缓解了一些眼眶的灼热。
“爸……妈……”他极轻地、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然后被对方用最残忍的方式拒绝了?说自己像个笑话一样,每晚去制造可笑的“偶遇”?说自己写下了那么傻的句子,还偏偏被当事人捡到?
太丢脸了。连对着一块不会回应、不会评判的石头,他都羞于启齿。
他只是静静地靠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晨雾在周围缓缓移动,松柏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阴凉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肿得难受。心口那片钝痛还在,但好像不再那么尖锐地割裂着每一根神经,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疲惫的麻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东边的天空,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金色的光,逐渐驱散了薄雾。陵园渐渐明亮起来,墓碑上的水珠折射着微光,空气里的寒意也被阳光稀释了一些。
远处传来守园人清扫落叶的沙沙声,还有依稀的、城市苏醒的喧嚣。
林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慢慢地、扶着墓碑站了起来。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墓碑上父母永恒不变的温柔笑意,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拂过那冰冷的瓷像表面。
没有告别的话。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依然很轻,但不再像来时那样急促虚浮。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声响。
他走到松树下,解开自行车锁,推着车,缓缓走出陵园。
骑上车,重新驶上来时的路。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湿漉漉的世界。街道上车流人流明显多了起来,城市的脉搏在加速跳动。
他迎着风,朝着那个空荡的、所谓的“家”的方向骑去。
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微肿的眼眶。心口那片沉重的麻木依然压着,但似乎,能够稍微承受它的重量了。
新的一天,到底还是开始了。即使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