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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样的时间 ...

  •   和陵园那种浸透骨头的湿冷寂静截然不同,沈聿回到家时,迎接他的是恒温中央空调营造出的、过于标准化的干燥温暖,以及一片毫无意外的空荡。

      指纹锁“嘀”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滑开。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而狼狈的倒影——头发被雨打湿,几缕粘在额角,校服外套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裤脚溅满泥点。

      他甩掉湿透的鞋子,甚至懒得换上拖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穿过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辉煌却遥远的夜景,霓虹光影被雨幕氤氲成模糊的色块,无声闪烁。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墙角几盏自动亮起的氛围灯带,走到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身体陷进去,发出一声闷响。沙发很软,却撑不住此刻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和身体里四处冲撞的无名躁意。

      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倒带、重播。

      林辰那双在烛光下湿润惊惶的眼睛,指尖颤抖写下字句的模样,那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砸碎空气的“我喜欢你”,自己钳住他下颌时指尖感受到的皮肤温度,还有……那短暂触碰到的、柔软冰凉的嘴唇。

      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

      “恶心。”

      沈聿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词,像淬了毒的藤蔓,从他嘴里爬出来的瞬间,就反向死死缠住了他自己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烦躁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四肢百骸。他霍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嵌入式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进口饮料和矿泉水。他看也没看,随手抓出一罐冰镇汽水。

      “嗤——”

      拉环被粗暴地拉开,碳酸气体涌出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仰头,一口气灌下大半罐。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刺激感的液体滑过喉咙,冲进胃里,带来短暂的、近乎麻痹的凉意,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反而让某种更深的不安和……懊悔,越发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捏着变轻的铝罐,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雨丝顺着玻璃蜿蜒滑下,将那些斑斓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辰最后那个眼神……在他摔门离开的瞬间,他回头瞥见的。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没有太多震惊,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和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那两声“恶心”之后,瞬间碎掉了,熄灭了。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

      他不是那个意思。

      至少……不完全是。

      当林辰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当那张写满悸动酸涩的纸条飘落在他脚下的时候,当那些刻意又笨拙的“偶遇”被赤裸裸揭开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愕、无措、被冒犯,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两个男生?

      喜欢?

      这完全超出了他十八年人生建立起的、稳固而理所当然的认知范畴。他所处的世界,成绩、竞赛、清晰明确的未来规划、众人习以为常的仰慕目光……这一切都秩序井然,条理分明。林辰那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的情感,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异形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他整个认知体系都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骇浪。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粗暴、最彻底的否定。用质疑去攻击,用最伤人的字眼去划清界限。仿佛只要否定了对方情感的“正当性”,就能一并抹去自己内心那点因这“异常”而掀起的、陌生而剧烈的波澜。

      他质疑林辰的动机,将其归结为“误解”或“刺激”,好像这样就能将整件事拉回他可以理解的、甚至略带鄙夷的“幼稚荒唐”范畴。

      他甚至……吻了他。

      那个念头划过脑海时,沈聿握着易拉罐的手指猛然收紧,铝制罐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变形声。

      为什么?

      是为了证明“两个男的”之间所谓“喜欢”的可笑与不可能?是为了用最直接的方式羞辱对方,让对方知难而退?还是……在那一瞬间,被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黑暗的冲动所驱使?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冰凉柔软的触感。当时只觉得那是惩戒,是证明,是划清界限的手段。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短暂的接触里,除了他自己强行赋予的“厌恶”意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战栗。

      正是这丝隐秘的战栗,以及其后翻涌而上、几乎淹没理智的恐慌,催生出了那两句更伤人的“恶心”。

      仿佛骂得越狠,就越能向对方、也向自己证明,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和……心动?只是错觉,只是荒谬。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灌着冰凉的汽水,看着窗外不属于他的繁华夜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林辰苍白的脸,湿润的眼睛,颤抖的声音,以及最后那片空寂死灰的眼神。

      懊悔像潮水,后知后觉地、一层层漫上来,冰冷地浸泡着他。

      他说了那么重的话。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应了一份最真诚的心意。

      林辰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抱着作业本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的男生。那个会在烛光里,用颤抖的笔尖写下“每次心跳,都来自看你的每一次偶然”的傻瓜。

      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扎进沈聿的神经。他想起林辰冲进暴雨前湿透的肩膀,想起他最后靠着标本柜滑坐下去的无力模样。

      沈聿猛地转身,将手里的易拉罐狠狠砸向沙发旁边的垃圾桶。铝罐撞在桶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未喝完的汽水洒了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他看也没看那团狼藉,烦躁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头皮传来刺痛,却无法缓解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焦灼和……害怕。

      他害怕林辰真的出事。

      更害怕……自己此刻这种不受控制的、为林辰担忧害怕的心情,意味着什么。

      事情完全脱轨了。从他捡起那张纸条开始,不,或许更早,从他默许了那些每晚十点的“打扰”开始,就已经朝着一个他无法掌控、也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

      而他,用最愚蠢的方式,把一切推向了更糟的境地。

      怎么办?

      明天去学校,会见到林辰吗?见到了,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继续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他那套冷淡疏离的做派?

      可那声“恶心”已经出口,那个吻已经发生,裂痕已经深不见底。假装,恐怕只是另一种残忍。

      沈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不是做题到深夜的那种脑力透支,而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沉甸甸的茫然。仿佛一直清晰前进的道路突然断了,脚下是浓雾弥漫的深渊。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在空旷中发出沉闷的回响。最终,他放弃了思考。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打湿的棉花,沉重又滞涩。

      他拖着步子,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脱掉身上潮湿泥泞的校服,随手扔在地上。换上干燥柔软的睡衣,然后把自己像一袋沙土般,摔进了床铺中央。

      床垫柔软,蚕丝被轻薄透气,是他习惯的舒适。可此刻躺上去,却只觉得浑身僵硬,无法放松。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依然是实验室摇曳的烛光,林辰惊惶的眼睛,和自己那张吐出恶毒字眼的嘴。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清淡的助眠香氛味道,是他母亲之前放的,此刻却只觉得甜腻得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后的极度疲惫,也许是因为冰冷的汽水带来的些许麻痹,又或许是大脑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强行中断了那些混乱痛苦的思绪……

      沈聿的意识,终于在身体极度的困倦和精神的混乱挣扎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模糊的下弦月,冷冷地照着这间奢华却空荡的卧室,照着床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少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歇息的底噪,如同潮汐,轻轻拍打着这方孤岛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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