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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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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九伏天，夏日沉闷的教室里没有开空调，只有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吊扇，以及两个人。何维翻动着教案，用平铺直叙的方式略微卡顿地复述着，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令人昏昏欲睡。
台下唯一的学生身穿一袭广袖月白直裾，银线绣的细蝶在袖口与肩头流转着暗纹，内里是雪白的交领中衣，袖口紧窄，墨蓝裙裾如水垂落，裙门处半隐半现的花丛蝶影，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泛着如水般的流光，鸦羽般的及腰长发仅用一根细绳松松束在发尾。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何维身上，或不时垂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云怀瑾已经在这里上课了好一段时间，初下山时所见到的一切：衣着打扮，文字语言，货币支付，居所车马等等，目之所及的陌生光景无不叫他心生隔阂与防备，后来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个人，让他得以了解如何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后来又把他带到这里，学习和申请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这段时间以来，这里没有几个学生，算上他，也才不过3个，算得上是一对一教学了，今天更是只有他一个。
随着一声铃响，台上的人作出最后的结语，说道：“……那么这段时间的课程到这里就算正式结束了，我们下课。”
年轻的老师结束讲话，轻快地跑下讲台，双手支在云怀瑾的桌面上，眼里带着即将可以下班的轻松，问他：“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云怀瑾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将摊开的书页仔细抚平，让每一道折痕都消失，再按自己的节奏将书本、纸笔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秩序感。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露出一个浅淡却恰到好处的微笑：“大致都了解了。若是之后遇到有疑问的，我再向你请教。有劳你了。”
“行，那就到最后的流程了。”何维点点头，掏出已经打印了有一段时间的表格拍在桌上，“喏，身份申请表，你先把这个填一下。不确定怎么填就先空着问我，尽量别涂改，不过万一错了也别紧张，我这还有备份。”
“好。”云怀瑾温声应下，提笔填写。即使平时他的姿态都很放松，但面对这张表格时也还是郑重起来细心填写。
年龄，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世上究竟度过了多少年，便随手写了个大致的数字上去，反正也无人能够查证。至于所谓“种族”，在刚来这里进行学习首要进行的测试中，他只展现出一点点驱使蝴蝶的能力，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看着就很安全，无害乃至有些脆弱的身份，甚至实力也很弱小。他眼帘微垂，在表格上工整写下“蝶妖”两个字，笔尖平稳，没有丝毫犹疑。
“填好了，请看。”他将表格轻轻推过去。
何维扫了一眼，收入文件夹，又抽出另一张：“这个，编外人员申请表，也填一下。”
“加入灵异局？”云怀瑾微微蹙眉，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可我已经答应过沈小姐了，抱歉。”
“哦，这个表每个想融入社会的妖精都是要填的，属于固定流程。”见他误会，何维解释道：“通过之后你想干什么都随你，只要在必要时需要你提供帮助，不会对你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如果你不填……”他指了指刚才收走的那张表，“那你的身份申请就批不下来。”想了想，何维决定继续告知情况，交个底：“而且之后，我们还会给你配发一个监测器，必须随身携带。一旦离身，那你的社会身份和所有合法权益会立即失效，这个我也先和你说清楚，你自己权衡。”
云怀瑾安静听着，脸上没有出现被约束的不满或警惕，反而像是理解了某种必要的规则，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既有接纳，便该有相应的秩序。我没有异议。”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配合的善意。
何维见他爽快接受了，想想这些天云怀瑾都十分好沟通，自己也放松下来，随口开了个苦哈哈的玩笑：“唉，要是正式员工真这么好进就好了，我还考什么试啊，早干脆地好好投个胎就行了。”
云怀瑾眼底本就稀薄的暖意微微淡去，面上温和的笑意却是不变，声音平稳柔和：“别这么说，生命还是很可贵的。况且世上人这么多，真正能说的上过得好的又有多少呢？”
何维叹气，随即又重新笑开说：“是啊，至少我的日子还行，比上虽然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了，那我也在这里先祝你以后生活愉快！”
“多谢。”云怀瑾笑笑，目光落回自己填好的表格上。上面的硬笔字迹虽工整，但结构间仍透出初学者特有的生涩。他静静看了几秒，忽然抬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赧然：“何老师，能否将方才那张表格还我？这两份……我想重填一次。”
“啊？”何维愣住，把收走的表格还回去，又把两张空白的推过去：“有地方写错了？”
“并非有误。”云怀瑾的指尖不经意间在“家属”栏的“无”字上轻轻掠过，笑容里掺入一点无奈的温和，“只是觉得，字迹略显笨拙，自己看倒是没什么，但现在还要上交……见笑了。既决定在此好好生活，总想做得更妥帖些。”
闻言何维想到自己小时候被老师拿去传阅的作文上的狗爬字，瞬间恍然大悟，立刻把表格还给他：“理解理解！慢慢写，咱们有时间，不急。”
云怀瑾道了谢，重新提笔。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沉静，落笔却更稳，力求每个字都端正圆融。
听着笔尖落在纸面“刷刷”的声音，何维有些无聊，随口闲聊道：“其实你的字写得挺好的，不像是刚学没多久，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既然决定要在这里生活，对自己总要有些要求的。”云怀瑾不置可否。
何维想了想，点点头：“能有你这种想法的妖精还挺难得的。之前也有一些初到人类社会的，大多都是敷衍了事，懒得管，反正不会让咱们局里兜底。”
说着说着，何维跑去接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把另一杯递给云怀瑾，说道：“喏，喝口水。说起来，你之前提交的档案上写的是从天镜山下来的吧？”
“是，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只不过这地方还真人杰地灵，从以前到现在，哦，加上你，周边的妖精对自己要求都很高，门人各方面综合素质也好，都挺让人省心的。这几年我们局里就来了一个天镜门的弟子，挺厉害的。”
“天镜门门人，想来多少会一些术法，处理起精怪的事物自然也会更得心应手。”云怀瑾搁下笔，将两份焕然一新的表格递出。虽然仍称不上特别好看，但比上一份还是端正许多，“填好了。”
“那倒不是，他是在后勤做文书归档的活。”何维随口应着，将两张表格收回放入文件袋中，嘱咐他说：“好了，之后你还要在这儿呆个几天……申请批复很快的，像你们这样的不多，主要是办理证件这些会需要一些时间，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五个工作日之内就能全部办好到手了。”
“嗯，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沈小姐可能会有些心急。”
“沈小姐？哦，沈知意啊，之前听人说她耍大牌，脾气差什么的，没想到她私底下人其实还不错，看来网上的一些八卦不能尽信。”说到这里，何维看着云怀瑾的脸，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她之后是要带你去娱乐圈发展吗？”
“她确有此意，我也愿尝试。”
“你这外形条件，绝对能行！”何维来想了想，又说：“只是那圈子水可深得很，你初来乍到，得多留个心眼。不过沈知意是娱乐圈里著名的玩票大小姐，她愿意给你兜底，你也能少走不少弯路。不过如果她有不好的心思，你也别怕，找公家做主。”何维拍拍云怀瑾的肩膀，说：“那就先这样，我先走了，你这几天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也可以再好好熟悉一下这些常用的现代设备。”
云怀瑾点点头，没过多地谈起沈知意，只对何维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嗯，我会的。也多谢你的提醒，感激不尽。”
云怀瑾看着何维渐渐远去，把收拾好的书本纸笔一起带上，回了灵异局给他安排的临时住所。
这片地区所处城郊，远不如市中心繁华，不过附近有一所大学，自然也有依附而生的夜市，有着独属于这片地区的喧嚣热闹。云怀瑾站在窗前，没怎么把何维的提醒放在心上，他并不担心有人能伤到自己，只是沉默地看着风景，思考自己未来生活的样子。
随着夜幕降临，店铺的灯牌逐次亮起，点燃了半边天空，人们的欢笑声也如同烟花般随之炸开。这与云怀瑾所熟悉的两仪教长明的烛火完全不同，没有肃杀和阴霾，倒与烟柳渡有些相似，被晚间的薄雾晕开，朦胧美好得恍似一场回不去的美梦。
“嗡~”一只小飞虫从大开的窗口飞入，像是被云怀瑾倒映着灯火而显得光彩照人的眼眸吸引，环绕着他飞个不停。
云怀瑾伸出手，那小虫就温顺地落在他的掌心，振翅的每一声都在与他的血液共鸣，向他低声倾诉着这片美梦的安宁与甜美，催促他走入世间，亲身体验它的美好。
他凝神听着，不由得轻笑出声，再次看向这片人间，眼底是真实的沉静温柔。过了半晌，云怀瑾收回手，让小虫落在肩上，说道：“那好吧，那我们就出去看看……看看这片世界，这个未来。”
当云怀瑾再次抬眼望向窗外时，那片人间灯火依旧，折射出的光彩却又有些不同，璀璨如星子，又像幽邃的湖面上，洒满了银丝丝的月光。
他推开门，任由带着带着欢声笑语的晚风扑入怀中，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