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表演系教学楼的台阶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逾单手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台阶最高处,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那栋红砖外墙的音乐学院楼。他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骨,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那张在人群中总会引起侧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沈逾!你宿舍分配出来了!”同班同学林远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纸。
沈逾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他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4号楼……403?”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研究生楼。”
“对,今年本科生扩招,宿舍不够用。”林远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部分人被分到研究生楼的混合宿舍了。你是表演系唯一一个。”
沈逾沉默地看着那张分配单。表演系男生不多,他一直住的是四人间的本科生宿舍,虽然和室友谈不上深交,但至少都是同系,作息和生活习惯相近。研究生楼意味着——他的室友将是陌生人,甚至可能来自不同学院。
“听说和你同宿舍的是音乐系的。”林远补充道,“好像是作曲专业的。”
沈逾没有接话。他折起分配单,塞进背包侧袋,拎起行李箱。“知道了。”
“哎,你不去认识一下新同学?”林远看着他径直往宿舍区走去的背影喊道。
沈逾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4号楼403门前。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沈逾推开门,然后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原本预计会看到一个整洁或者有些杂乱的宿舍空间,就像所有大学男生宿舍那样。但他没料到,自己会看到——
半个宿舍被乐器占领。
靠近窗边的床位旁,立着一把深棕色的木吉他,琴箱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天鹅绒内衬。旁边的架子上,一把小提琴安静地躺在琴盒中,琴盒上贴着一张泛旧的邮票贴纸。书桌的一半被一台小巧的电子琴占据,琴键上盖着防尘布,但依然能看到黑白键温润的光泽。墙角立着一个大提琴箱,箱体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岁月的印记。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靠窗的桌面上摊开着五线谱纸,铅笔、橡皮、各色记号笔散落其间。谱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又重写,层层叠叠,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沈逾的目光缓缓移到靠门的那一侧。那张床铺空着,书桌也空着,一张椅子被规整地推在桌下。
这就是他的“半壁江山”。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沈逾将行李箱放在自己的空床铺旁,开始打量这个空间。宿舍是标准的研究生二人间,比本科生的四人间宽敞不少,有两个独立衣柜和书桌。但现在,这种宽敞感被那些乐器微妙地消解了。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谱纸上。沈逾不懂乐理,那些蝌蚪般的音符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能看出书写者的认真——每一个符号都工整清晰,连涂改的痕迹都透着一股严谨。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饱满,长势喜人。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造型是旋转的芭蕾舞者。
沈逾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他的物品很少:几套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布鲁克的《空的空间》、一些经典剧本选段,还有一个旧笔记本。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笔记本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整理完毕,他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音乐学院楼的一角。下午的阳光斜射在红砖墙上,整栋楼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隐约有钢琴声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练习某个复杂的段落。
沈逾闭上眼睛。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默戏。
下周的表演课要排演契诃夫的《三姐妹》片段,他饰演的韦尔希宁中尉有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独白。这段独白关于“两百年后的生活”,关于希望与虚无,关于人如何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沈逾已经熟记台词,但真正重要的是台词背后的人物状态——那种混合着理想主义与疲惫不堪的矛盾感。
他轻声念出台词:“我们现在觉得痛苦,可两百年后,三百年后,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那将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门被推开了。
沈逾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比他稍矮一些,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琴箱。男生的头发有些微卷,被阳光染成浅褐色,一双眼睛在看见宿舍里有人时明显亮了一下。
“啊,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音乐人特有的清润质感。
沈逾站起身。“沈逾,表演系。”
“江岸,作曲专业。”男生走进来,将肩上的琴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边。那是一把中提琴的琴箱,沈逾认出来了。“抱歉,东西有点多。”
他扫视了一圈宿舍里那些乐器,然后看向沈逾完全空荡的另一侧,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我是不是……占了太多空间?”
沈逾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江岸——干净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指腹上有长期按弦留下的薄茧。他的目光清澈,笑容真诚,不像是故意要占据空间的样子。
“没关系。”沈逾最终说道,“各用各的。”
江岸明显松了口气。“谢谢。我之前还有点担心,怕室友会觉得吵。”他走到电子琴边,掀开防尘布,“我平时练习会戴耳机,不会外放。不过有时候写曲子需要试音,可能会有一点声音。”
“几点到几点?”沈跃问。
“一般晚上十点前结束。”江岸说,“十点后绝对安静。”
沈逾点点头。他的作息不算特别规律,排戏晚了可能会很晚回来,但基本不会在宿舍里制造噪音。“我有时候排戏会晚归。”
“没问题,我有备用钥匙,你可以问宿管阿姨要。”江岸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或者我给你留门?”
“我自己有钥匙。”沈逾说。
对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该说的基本信息已经说完,接下来的沉默显得有些微妙。
江岸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谱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沈逾重新坐下,翻开《演员的自我修养》,但并没有真的在阅读。他的余光能看到江岸侧脸的轮廓——专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宿舍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音乐。
大约过了十分钟,江岸忽然抬头:“对了,浴室热水供应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洗衣房在一楼,需要用校园卡。楼里有自动贩卖机,在二楼楼梯口。”
“好。”沈逾记下了。
“还有……”江岸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对我的乐器摆放有意见,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调整。”
沈逾的目光扫过那把木吉他、小提琴、电子琴和大提琴箱。它们看似随意地放置,但细看之下,每件乐器都有自己的位置,不会互相干扰,也方便随时取用。
“不用。”他说,“你的空间,你做主。”
江岸笑了笑。“谢谢。”
沈逾重新低下头看书,但这一次,他的注意力无法完全集中。宿舍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感觉很微妙——呼吸声,翻书声,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些细微的声音构成了一个背景音,与他习惯的独处截然不同。
半小时后,江岸站起身。“我去琴房练习。晚上见。”
“嗯。”
门轻轻关上。宿舍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同了——空气中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淡淡的,却无法忽视。
沈逾放下书,走到窗边。他看见江岸背着那个中提琴箱走出宿舍楼,朝音乐学院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逾回到自己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做人物分析笔记。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
“韦尔希宁:理想主义者,但被现实磨损。他的希望不是天真的乐观,而是明知虚无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这种勇气需要一种疲惫感作为底色……”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飘来隐约的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旋律温柔而忧伤。不知道是哪间琴房传出来的,但在这安静的午后,它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九月的校园之上。
沈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音乐继续流淌。
---
傍晚六点,沈逾去食堂吃了晚饭。表演系的学生通常对饮食有控制,他点了清炒时蔬和鸡胸肉,外加一小份米饭。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成群结队,老生们则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讨论作业或八卦。
沈逾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完。他不介意独处,甚至享受这种状态。表演需要强烈的共情能力,这让他对周围人的情绪格外敏感,有时独处反而是一种恢复。
回到宿舍时,江岸还没回来。
沈逾打开台灯,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课程。表演系大二的课表很满:上午是声乐和形体训练,下午是表演理论和片段排练,晚上还要自行安排剧本阅读和人物分析。他喜欢这种充实,艺术需要纪律,而纪律能让他感到安全。
八点左右,门开了。江岸抱着一个纸袋进来,袋子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我带了夜宵,你要不要吃点?”江岸将纸袋放在桌上,“音乐学院楼下新开的烘焙坊,他们的可颂不错。”
沈逾抬头。“不用,谢谢。”
“好吧。”江岸也不勉强。他脱下外套,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杏仁可颂,又倒了一杯水。吃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沈逾摊开在桌上的剧本上。
“《三姐妹》?”江岸问。
沈逾有些意外。“你看过?”
“契诃夫的所有剧作我都读过。”江岸咬了一口可颂,“音乐和戏剧其实很像,都是在时间里展开的艺术。结构、节奏、情感高潮……有很多共通之处。”
沈逾合上剧本。“你最喜欢契诃夫的哪一部?”
“《海鸥》。”江岸毫不犹豫地回答,“特别是特里果林这个角色。一个成功的作家,却始终觉得自己平庸,被才华更出众的人包围。那种焦虑和自我怀疑……很真实。”
沈逾看了他一眼。很少有人会第一眼就注意到特里果林这个角色,大多数人会被妮娜或特里波列夫吸引。
“我下周要演韦尔希宁。”沈逾说。
江岸点点头。“‘两百年后的生活’那段独白?”
“对。”
“那段很难。”江岸放下可颂,擦了擦手,“不能太激昂,也不能太消沉。契诃夫的人物总是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摇摆,像钟摆一样。”
沈逾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少有人能如此精准地理解契诃夫。“是的。”
江岸笑了。“我在写一首曲子,灵感就来自契诃夫。不是具体的哪部剧,而是那种氛围——日常生活中的诗性与荒诞并存。”
“完成了?”沈逾问。
“还在修改。”江岸指向桌上那些谱纸,“总感觉差一点什么。”
对话自然地进行着,没有刻意,也没有尴尬。两个对艺术有执着追求的人,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发现彼此在理解某些本质上竟如此相似。
九点半,沈逾准备洗漱休息。他走进浴室时,看见洗手台旁放着一个精致的皂盒,里面是手工香皂,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旁边的架子上,毛巾整齐叠放,牙刷牙膏摆放得一丝不苟。
江岸的生活习惯很好,沈逾注意到。
十点整,宿舍准时熄灯。按照规定,研究生楼晚上不断电,但沈逾习惯早睡,除非有特殊情况。
黑暗中,他听见江岸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然后爬上床铺。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晚安。”江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沈逾沉默了两秒。“晚安。”
窗外,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晚归学生的说笑声飘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路灯在梧桐树下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逾躺在黑暗中,回想这一天。新的宿舍,新的室友,一个占据“半壁江山”的音乐系学生。他原本预想这会是一个需要适应的变化,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坏。
至少,江岸懂契诃夫。
这个认知让沈逾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声乐训练、形体、表演理论。他需要在韦尔希宁这个角色中找到那个精准的平衡点——不沉溺于忧伤,也不假装乐观。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首肖邦的《夜曲》。温柔,忧伤,像夜色本身。
也许,和音乐系的人做室友,会听到更多这样的时刻。
沈逾这样想着,沉入了睡眠。
而对面的床铺上,江岸却还睁着眼睛。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回响着今天在琴房尝试的一段旋律。那首基于契诃夫氛围的曲子,始终卡在一个节点上,无法推进。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沈逾床铺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躺着一个人,一个明天要演绎契诃夫的表演系学生。
也许……
一个念头闪过江岸的脑海,但他摇了摇头,将它暂时搁置。
太早了,他想。他们才认识一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江岸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写乐谱。音符如流水般在意识中展开,形成旋律,又消散,重组。
这就是他的世界。永远在寻找那个最准确的表达,最贴切的声音。
深夜十一点,整栋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
403室里,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梦中,或许正以不同的方式,探索着艺术的无限可能。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