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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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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沈逾推开宿舍楼的门。
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排练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导演却还意犹未尽地拉着几个主要演员讨论角色动机。
沈逾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深入一个角色就像潜入深海,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当你浮出水面时,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空气的轻盈。
他走上四楼,站在403门前,摸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江岸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江岸坐在光晕中心,背对着门,那把深棕色的木吉他抱在怀里。他没有戴耳机,但弹奏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像叹息。
那是一段沈逾从未听过的旋律。
忧伤,但不悲切。温柔,但不甜腻。音符流淌得像秋夜的雨水,一滴,一滴,敲打在窗玻璃上,然后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旋律中有停顿,有犹豫,仿佛弹奏者自己也在寻找方向,但每一次寻找都导向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沈逾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应该走进去,洗漱,上床。明天上午八点有声乐课,他需要充足的睡眠来保护嗓子。但此刻,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音乐抓住了他。
不是那种粗暴的攫取,而是温柔的缠绕。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丝线,轻轻系在他的感知上,然后缓缓收紧。沈逾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和旋律同步——吸气,一个延长的音符;呼气,一个轻微的下滑。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是谁的作品。但就在这一瞬间,它击中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部位,那个部位在今天排练时一直被韦尔希宁的忧郁占据着。
江岸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归来。他完全沉浸在音乐中,身体随着和弦微微晃动,头低垂,目光落在左手指板上。偶尔他会停下来,在谱纸上记下几个符号,然后继续。试弹,修改,再试弹。
沈逾轻轻关上门。
细微的响动让江岸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转过身,看见沈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晚回来。”江岸说,声音里还残留着音乐的余韵,“吵到你了吗?”
“没有。”沈逾说。他把背包放在自己椅子上,“你继续。”
江岸犹豫了一下。“真的不吵?”
“不。”沈逾脱下外套,“这是什么曲子?”
江岸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自己写的。还在修改中。”他轻轻拨动琴弦,弹出刚才那段旋律的前几个小节,“灵感来自……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某种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沈逾走到自己的书桌旁坐下,但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面朝着江岸的方向。“很好听。”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江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很少有人这么说。大部分时候,我弹自己的曲子,别人会觉得‘太抽象’或者‘不够抓耳’。”
“艺术不需要总是抓耳。”沈逾说,“有时候,它只需要真实。”
江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某种东西闪过——认同,或许是惊喜。“你排练到这么晚?”
“《三姐妹》片段,韦尔希宁的独白始终找不到最佳状态。”
“卡在哪里?”
沈逾沉默了几秒。他通常不和别人讨论表演中的困境,那太私人,太脆弱。但此刻,在深夜的寂静中,在刚刚那段音乐的余韵里,他发现自己愿意开口。
“导演说我太‘重’了。韦尔希宁的独白应该有轻盈感,即使内容沉重。”沈逾缓缓说道,“但我无法在说‘两百年后的生活会是多么美好’时,不感到一种深刻的悲伤。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江岸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串轻柔的和弦。“所以你是从角色的绝望出发,而不是希望?”
“我认为希望只有从绝望中生长出来,才是真实的。”沈逾说,“否则就只是空泛的乐观。”
江岸点点头。他重新抱起吉他,但没有立刻弹奏。他的目光落在谱纸上,仿佛在思考什么。
“我可以……试试看吗?”他忽然说。
“试什么?”
“用音乐来表达你刚才说的那种状态——从绝望中生长出来的希望。”江岸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不一定能成功,但我想试试。”
沈逾看着他。台灯的光晕勾勒出江岸侧脸的轮廓,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提议,而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艺术命题。
“好。”沈逾说。
江岸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起初是几个低沉的和弦,缓慢,沉重,像脚步拖曳在泥泞中。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长长的停顿,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极大的努力。这是绝望,沈逾立刻辨认出来——不是戏剧化的崩溃,而是日复一日的消磨,是意识到生活可能永远不会改变的疲惫。
然后,旋律开始变化。
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一个高音音符加入进来。它很轻,很脆弱,像是从厚重云层缝隙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低音和弦依然持续,沉重如故,但那个高音旋律线顽强地存在着,不时浮现,又隐没,再浮现。
江岸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动作轻柔而精准。他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创造中。沈逾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艺术家在寻找最准确表达时特有的专注神情。
旋律在发展中。高音线逐渐变得清晰,但仍然脆弱。它不再只是偶尔浮现,而是开始与低音和弦对话——有时对抗,有时缠绕,有时短暂地超越。音乐中产生了一种张力,一种挣扎,一种在重压之下依然向上生长的力量。
沈逾感到自己的心跳与音乐同步。
他看到了韦尔希宁。那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子,在俄国乡村的沉闷生活中,谈论着两百年后的美好未来。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他知道此刻的痛苦真实而具体,但他依然选择相信。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这是一种勇气的形态——不是英雄式的壮烈,而是日常的坚持。
江岸的弹奏进入高潮。高音旋律终于突破重围,变得明亮而清晰。但它没有完全取代低音和弦,而是与它们并存。希望与绝望交织,轻盈与沉重共存。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时,没有明确的解决,而是一种开放式的悬停——像一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依然值得被提出。
音乐停止。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江岸睁开眼睛,看向沈逾。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创造是耗费心力的,尤其是这种即兴的、试图捕捉抽象情感的创作。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逾没有说话。他需要时间让那音乐在他心中沉淀。它太精准了,精准得几乎可怕——就像江岸直接窥见了他今天在排练中苦苦寻找却始终抓不住的东西。
“再弹一遍。”沈逾最终说道,“中间那段,高音旋律第一次变得清晰的那个转折。”
江岸点点头。他重新抱起吉他,找到那个段落。这一次,他弹得更慢,更细致,仿佛在解剖自己的创作。
沈逾闭上眼睛聆听。
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韦尔希宁,还听到了自己——那个在表演中总是追求极致真实,却常常因此陷入沉重无法自拔的自己。音乐告诉他:你可以同时承载沉重与轻盈,绝望与希望。这不矛盾,这就是真实。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沈逾睁开眼睛。他看向江岸,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眼神中有期待,有紧张,还有艺术创作者分享作品时特有的脆弱。
“完美。”沈逾说。
江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沈逾站起身,走到窗边。他需要活动一下,让那音乐在他身体里流动。“你抓住了那个核心——希望不是绝望的反面,而是从绝望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就像光需要黑暗才能被看见。”
江岸放下吉他,也站起来。他走到沈逾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夜色中的校园宁静而深邃,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江岸轻声说,“我只是试着把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翻译成音乐。”
“你很擅长翻译。”沈逾说。
江岸笑了。“也许因为我们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你翻译文字和情感成表演,我翻译情感成声音。”
沈逾转头看他。在窗外夜光的映衬下,江岸的侧脸线条柔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这个人,这个占据宿舍“半壁江山”的音乐系学生,在认识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已经两次让他感到惊讶。
第一次是他懂契诃夫。
第二次是今夜的音乐。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沈逾问。
江岸摇摇头。“还没想好。即兴创作,往往最后才起名。”
“叫《悬停的未明》怎么样?”沈跃说。
江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希望与绝望之间的摆动,像钟摆一样。”他重复了一遍,“悬停的未明,我喜欢。”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某种东西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不是友谊,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艺术家之间的相互recognition,承认彼此在追求同一种东西:真实,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呈现。
“我该洗漱了。”沈逾最终说,“明天还有课。”
“我也该睡了。”江岸回到书桌前,开始收拾吉他,“对了,我明天下午没课,会在琴房。如果你排练需要音乐氛围,可以来找我。”
沈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琴房?”
“教学楼顶层有一间旧琴房,很少有人用。我上学期发现的,算是我的秘密基地。”江岸眨眨眼,“隔音很好,你可以大声念台词,不会有人投诉。”
秘密基地。这个词有种孩子气的浪漫,让沈逾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如果有需要的话。”
那天晚上,沈逾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头脑中回荡着那首《悬停的未明》的旋律。它在意识中循环播放,每一次循环都揭示出新的层次。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用音乐来回应他的表演困惑。
通常,表演是一种孤独的艺术。你在舞台上呈现结果,但过程往往是独自完成的——在排练室,在宿舍,在深夜的校园小径上,你与角色搏斗,与自己搏斗。导演会指导,同学会反馈,但没有人能真正进入那个私密的创作空间。
但今晚,江岸用吉他进入了。
不是通过语言分析,不是通过表演指导,而是通过另一种艺术形式,直接触达了那个情感的核心。
沈逾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江岸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个人,沈逾想,可能会成为他大学生活中一个意外的变量。
他闭上眼睛,让音乐最后一次在脑海中流淌,然后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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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声乐课在音乐学院三楼。沈逾走进教室时,已经有不少同学在开嗓了。表演系的声乐训练注重台词发声,与专业的声乐课程不同,但同样要求严格。
“沈逾,这边!”林远招手。
沈逾走过去,放下背包。“今天练什么?”
“意大利语艺术歌曲,《我亲爱的》。”林远做了个夸张的苦脸,“为什么表演系要学这个?我连意大利语字母都认不全。”
“训练发声控制和情感表达。”沈逾简洁地回答。他翻开乐谱,开始默读歌词。虽然不懂意大利语,但音乐的韵律和情感是通用的。
声乐老师是一位中年女教授,姓陈,要求严格但教学有方。她让每个学生轮流演唱,然后逐一点评。
“沈逾,到你了。”
沈逾走到钢琴旁,向伴奏点点头。《我亲爱的》旋律优美而深情,需要细腻的情感控制和稳定的气息支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唱。
“Caromioben,credimialmen,senzaditelanguisceilcor...”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澈而富有穿透力。表演训练让他对歌词的情感有深刻理解,即使语言不通,他也能通过音色和phrasing传达出歌曲中的思念与恳求。
唱到一半时,沈逾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音乐学院的走廊是开放式的,可以看到对面琴房的情况。就在他对面那间琴房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岸。
江岸背对着窗,正在指挥一个小型室内乐团。沈逾认出了那几件乐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还有一架钢琴。江岸的手势清晰而有力,完全不像平时在宿舍里那个安静温和的模样。他在说着什么,然后乐团开始演奏。
沈逾的歌声没有停,但他的注意力有一瞬间被吸引了。
他看到江岸侧过身,对钢琴手示意,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渐强的弧线。钢琴声部随之加强,与弦乐交织,形成丰富的织体。江岸的眉头微蹙,那是专注的神情,也是不满意的神情——他听到了什么不和谐的地方。
然后他叫停了演奏,走到小提琴手身边,俯身说着什么,手指在谱纸上指点。
沈逾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沈逾。情感饱满,音准完美。意大利语发音还需要练习,但整体表现很好。”
“谢谢老师。”沈逾说。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但江岸已经转回身去,重新开始指挥。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逾一边进行发声练习,一边偶尔看向对面琴房。他看到江岸时而专注聆听,时而激动地比划,时而摇头,时而微笑。那是创作者沉浸在作品中的模样,全身心投入,忘记周围的一切。
沈逾熟悉那种状态——他自己在排戏时也是如此。
声乐课结束时,林远凑过来:“你看什么呢?对面琴房有美女?”
“没有。”沈逾收回目光,“看到一个认识的人。”
“音乐学院的?谁啊?”
“室友。”
“哦,那个占了半个宿舍的作曲系大神?”林远睁大眼睛,“我听说他了,江岸对不对?他们系教授夸他是近几年最有天赋的学生。”
沈逾有些意外。“你听说过他?”
“当然!上学期音乐学院的新年音乐会,他有一首原创作品被选中演奏,据说震撼全场。”林远说,“你没去看?”
“没有。”沈逾向来不参加这类活动。他的时间都用在排练和阅读上。
“可惜了。”林远摇摇头,“听说那首曲子叫《未寄出的信》,特别感人。好多女生听完都哭了。”
沈逾没有接话。他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学生们来来往往,琴房里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钢琴练习曲,小提琴音阶,长笛颤音。这是一个声音的世界,与他所在的表演系截然不同,却又在深处相连。
他走到对面琴房门口,但没有进去。透过玻璃,他看到江岸正在和乐团成员讨论,手里拿着铅笔,在谱纸上快速修改。他的表情认真而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窗外的沈逾。
沈逾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时刻,他想,不需要打扰。
下午的表演理论课在大教室,沈逾坐在倒数第二排,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教授正在讲解“同离效果”,布莱希特的理论,强调演员应该与角色保持距离,让观众意识到“这是表演”,从而引发理性思考。
“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不同,布莱希特要求的是‘表现’。”教授在讲台上踱步,“不是成为角色,而是展示角色。”
沈逾在笔记本上写下:“距离vs.沉浸。理性vs.情感。思考vs.感受。”
他抬起头,忽然想起昨晚江岸的音乐。那首《悬停的未明》是沉浸还是距离?江岸在弹奏时,是完全沉浸在情感中,还是保持着一个创作者的客观视角?
也许两者都有,沈逾想。艺术总是矛盾的统一体。
课间休息时,他收到一条微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让他立刻知道是谁:
“下午三点,顶层琴房。如果你有空的话。——江岸”
沈逾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他回复:“好。”
“需要我带什么吗?”江岸又发来一条。
沈逾想了想:“《三姐妹》剧本。”
“OK。”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逾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教授在讲布莱希特的《四川好人》,但他脑海中却在想象顶层琴房是什么样子,江岸会在那里做什么,他们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对话。
这不像他。沈逾向来能够严格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尤其是在课堂上。但今天,思绪像不受控制的小船,总是不自觉地漂向那个音乐系的学生。
两点五十五分,下课铃响起。沈逾迅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下午,阳光依然强烈,但风中已有了初秋的凉意。他穿过校园中心的小花园,经过图书馆,来到音乐学院楼。这栋红砖建筑有着拱形窗户和爬满藤蔓的外墙,有种时光沉淀的宁静感。
电梯停在顶层七楼。门打开时,沈逾听到隐约的钢琴声。
他顺着声音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旧木门,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琴房7-12”的字样。门虚掩着,钢琴声从里面流淌出来。
沈逾推开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秘密基地”。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但天花板很高,营造出一种开阔感。一扇巨大的拱形窗户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外是校园的全景——远处的湖泊,红砖教学楼,梧桐林荫道。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中央是一架老式三角钢琴,深棕色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钢琴旁散落着几张椅子,谱架,还有一个小音箱。墙边立着几个乐器箱——沈逾认出其中一个是江岸的大提琴箱。
江岸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他正在弹奏一段旋律,不是昨晚的《悬停的未明》,而是另一首曲子。这首更轻快,更灵动,像阳光下的溪流。
沈逾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聆听。
江岸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沈逾,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他说,“怎么样,这里不错吧?”
沈逾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很好。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上学期我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创作空间,把整栋楼的琴房都试了一遍。”江岸站起身,走到窗边,“这间在最角落,设备旧了,所以很少有人用。但音效其实很好,你看这挑高的天花板,自然混响很棒。”
沈逾走到钢琴旁,手指轻轻划过琴键。“你在弹什么?”
“一首练习曲,舒曼的。”江岸说,“热身用的。”他走回钢琴边,从琴凳上拿起一本剧本,“《三姐妹》,我借到了。”
沈逾接过剧本。“谢谢。”
“所以,你想怎么练?”江岸靠在钢琴边,“需要我安静地做自己的事,还是需要音乐氛围?”
沈逾翻开剧本,找到韦尔希宁的独白那页。他思考了一下。“你可以……继续弹琴。随便什么,背景音乐。”
江岸点点头。“明白。就像电影配乐。”
“对。”
江岸重新在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弹奏,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搜索合适的旋律。几秒钟后,他的手指按下琴键。
是一段轻柔的、重复的旋律,只有几个音符,循环往复,像时间的流逝。它不抢戏,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为空间提供一个声音的底色。
沈逾走到窗前,背对房间,看向外面的校园。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状态。
“我们现在觉得痛苦,可两百年后,三百年后,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开始念台词,声音不大,但清晰,“那将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钢琴声在他身后轻轻流淌,像一条小溪,陪伴着他的声音。
沈逾继续:“我们现在觉得看不到出路,觉得一切都那么黑暗……可是,总有一天,我们的后人会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生活,是为了什么而受苦……”
他的声音中逐渐注入了情感——不是夸张的戏剧性,而是克制的、内在的涌动。韦尔希宁是一个疲惫的理想主义者,他的希望不是热烈的火焰,而是风中摇曳的烛光,随时可能熄灭,却依然坚持燃烧。
钢琴声随之变化。江岸似乎捕捉到了沈逾声音中的情绪,他的音乐开始有了微妙的起伏——当沈逾的声音变得低沉时,和弦也变得厚重;当声音中透出一丝光亮时,旋律线就向上攀升。
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定,没有讨论过这段音乐应该如何配合这段独白。但不知为何,就是契合了。就像昨晚一样,江岸的音乐直觉性地回应了沈逾的表演。
独白接近尾声:“也许,我们会等不到那一天……也许,我们只是为那些能等到的人铺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沈逾的声音在这里停顿。按照剧本,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沉默,韦尔希宁在思考,在选择,在决定是否要继续相信。
钢琴声也几乎停止,只留下一个延音踏板维持着最微弱的共鸣,像心跳,像呼吸。
然后沈逾继续,声音变得更轻,但更坚定:“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相信。我们必须相信,两百年后的生活,会是美好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江岸的音乐也以一个开放的和弦结束——没有完全解决,而是悬在空中,留给听者想象的空间。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光斑现在落在钢琴的一角,照亮了深棕色漆面上细微的划痕。
沈逾转过身,看向江岸。江岸也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沈逾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欣赏,也许是理解,也许是艺术家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共鸣。
“怎么样?”江岸轻声问。
“很好。”沈逾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扬。
“你的表演才是。”江岸从钢琴前站起来,“我几乎能看到那个场景——一个旧俄国的客厅,黄昏时分,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说话,窗外是永恒的冬天。”
沈逾微微惊讶。这正是他脑海中构建的场景。
“你……”他顿了顿,“你真的不考虑转行学戏剧吗?”
江岸笑了。“音乐已经够我忙一辈子了。但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你表演,我配乐。”江岸走到窗边,与沈逾并肩站立,“不是所有的表演都需要音乐,但有些时刻,音乐可以让情感以另一种方式被听见。”
沈逾看着窗外。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看到学生们像小小的蚂蚁,在道路上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孤独。
但在这个下午,在这个顶层的旧琴房里,两个来自不同艺术领域的人,意外地找到了某种连接。
“好啊。”沈逾说,“合作。”
江岸转头看他,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世界。钢琴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振动,与阳光,与尘埃,与这个宁静的下午融为一体。
沈逾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改变了。
不只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排练的地方。
不只是他认识了一个懂契诃夫、能用音乐回应他表演困惑的人。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可能性,关于艺术如何跨越形式的边界,关于两个孤独的创作者如何可以不再那么孤独。
“我下周有作曲研讨会,要演奏一首新作品。”江岸忽然说,“你有空来看吗?”
沈逾想了想自己的日程表。“什么时间?”
“周三下午三点,音乐学院小演奏厅。”
“我应该可以。”沈逾说。
“太好了。”江岸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首曲子……也许你会喜欢。”
沈逾点点头。他没有问是什么曲子,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了。
窗外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悠扬,沉稳,像这个下午本身——宁静,深刻,充满了未言明的可能性。
“我得去上下节课了。”沈逾说。
“我也是。”江岸开始收拾东西,“晚上见?”
“晚上见。”
沈逾离开琴房,走下楼梯。钢琴声在他身后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段轻快的旋律,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
他走在音乐学院的走廊里,经过一间间琴房。小提琴,大提琴,长笛,萨克斯风——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丰富的音响织体。
沈逾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路过这个声音的世界。
他正在走进它。
而引导他走进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顶层的琴房里,用钢琴诉说着只有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阳光,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沈逾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
他想,也许混合宿舍的安排,并不像他最初想的那么糟。
也许,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