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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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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某个周三下午,阳光正好。
沈逾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戏剧理论书,穿过音乐学院中庭。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秋日阳光下像一枚枚小金币。琴房里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钢琴练习曲、小提琴音阶、长笛颤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奇妙的音响织体。
他原本计划直接回宿舍,但走到4号楼前时,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音乐学院主楼。顶层琴房,那个被江岸称为“秘密基地”的地方,不知不觉间也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电梯升至七楼,门开时,走廊里一片寂静。沈逾走到尽头那扇旧木门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有钢琴声传来。
但不是江岸。
钢琴前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女生,长发披肩,正专注地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琴声清澈如水,在挑高的空间里产生美妙的回响。女生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沈逾。
沈逾准备离开,不打扰这专注的时刻。但转身时,他看见了贴在门上的便签纸——江岸的笔迹。
“沈逾,琴房今天被预约了。我在天台。”
天台?
沈逾迟疑了一下,还是朝楼梯间走去。通往天台的铁门通常上锁,但今天虚掩着。他推开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瞬间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岸。
天台空旷,四周有及腰的围墙。江岸背对着门,坐在一个旧木箱上,怀里抱着那把深棕色的木吉他。他没有弹奏,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衬衫下摆,那个侧影在秋日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沈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这一刻的江岸,与琴房里那个自信从容的音乐系优等生,与宿舍里那个温和耐心的室友,似乎都不一样。这个江岸更加安静,更加……私密。仿佛卸下了所有社会性的外壳,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与天空、风和远方对望。
沈逾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时刻。
他正准备悄悄退回去,江岸却转过了头。
看见沈逾时,江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真实。“你怎么上来了?”
“看到你的便签。”沈逾走过去,“不知道天台可以上来。”
“一般不可以。”江岸往旁边挪了挪,给沈逾让出位置,“我有次发现锁坏了,就偶尔上来。后来跟管理员说了,他让我帮忙看着,别让学生上来做危险的事。”他拍了拍旧木箱,“这个箱子是我搬上来的,当凳子。”
沈逾坐下。木箱不高,两人并肩坐着,腿几乎要碰到。从天台看出去,视野开阔得令人屏息。整座校园像微缩模型铺展在脚下,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在秋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看日落很好。”江岸说,“但今天来早了。”
沈逾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半。“你在等日落?”
“在等灵感。”江岸轻轻拨动吉他弦,发出一串轻柔的和音,“《时痕》的凌晨乐章卡住了。我想写那种天将亮未亮时的声音,但总觉得太刻意,不够……自然。”
“所以你上来找自然?”
江岸笑了。“算是吧。有时候在封闭空间里想太久,思维会打结。需要开阔的地方,让想法也能散开。”
沈逾理解这种感觉。表演陷入瓶颈时,他也会离开排练室,去操场跑步,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路。身体在移动,思维反而能沉淀。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云在天际缓慢游移。风不时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城市声响——汽车喇叭,施工噪音,孩童嬉笑。这些声音被距离和高度过滤,变得模糊而温柔,像背景音乐。
“你经常一个人上来?”沈逾问。
“嗯。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或者只是需要安静的时候。”江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吉他指板上移动,按出没有声音的和弦,“这里没人,可以不用‘是’任何人。不用是音乐系的学生,不用是江岸,就只是……在这里。”
沈逾侧头看他。江岸的眼睛看着远方,睫毛在阳光下染成淡金色。他的表情平静,但沈逾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某种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渴望,也许是艺术家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追求。
“弹点什么?”沈逾说。
江岸低头看了看吉他。“想听什么?”
“你最近在写的。”
江岸的手指落上琴弦。起初是几个试探性的音符,然后旋律开始流淌。这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一些碎片——一个动机,发展几小节,中断,换另一个动机。有的明亮,有的忧郁,有的悬停在中间地带。
沈逾闭上眼睛聆听。
音乐中有种他之前没在江岸作品中听到的东西——更松散,更即兴,更自由。仿佛江岸在这里,在天台上,允许自己弹奏“不完美”的东西,允许旋律中断,允许和声不解决,允许自己只是探索,而不必完成。
一曲终了,江岸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余音。
“怎么样?”他问。
“像风。”沈逾睁开眼睛,“没有固定的形状,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江岸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感觉!我想在《时痕》里加入这种质感——不是精心设计的音乐,而是像环境音一样自然流淌的声音。”
“但环境音也是被设计的。”沈逾说,“就像戏剧舞台上,雨声、风声、街市声,都是被精心控制的效果。看似自然,其实每一秒都在计算中。”
江岸思考着,手指又拨动琴弦,这次是一个简单的下行音阶。“所以难点在于,如何让设计听上去不像设计。”
“也许需要一些‘意外’。”沈逾说,“留出即兴的空间,让每次演出都有细微的不同。”
“现场即兴?”
“对。比如凌晨乐章,你可以设定一个基本的和弦进行和结构,但具体的音符、节奏、强弱,留到演出时根据当下的状态决定。”
江岸的手指停在琴弦上,眼睛看着远处的云。“那样会很冒险。”
“艺术本来就是冒险。”沈逾说。
江岸转头看他,笑了。“你今天说话很有哲理。”
“只是重复我母亲的话。”沈逾说,“她常说,安全的艺术不值得做。”
风吹过,带来凉意。十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凉,尤其在这么高的地方。
“冷吗?”江岸问。
“还好。”
江岸却把吉他放在一边,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走向天台角落,那里有一个旧木柜——沈逾刚才没注意到。江岸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小保温壶和两个折叠杯。
“你在这里藏了东西?”沈逾有些惊讶。
“基本生存物资。”江岸倒出深色的液体,热气在空气中升起,“红茶,加了一点姜。秋天喝正好。”
沈逾接过杯子,温暖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茶香混合着姜的辛辣,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宜人。
“你准备得很充分。”沈逾说。
“我是那种喜欢在一个地方扎根的人。”江岸重新坐下,捧着茶杯,“找到喜欢的地方,就会把它变成自己的据点,准备一些让自己舒服的东西。”
沈逾想起403宿舍那些乐器,那些谱纸,那盆绿萝。江岸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会在空间里留下自己的痕迹,让空间变得像他。
“柏林呢?”沈逾问,“明年夏天,你要在柏林重新扎根。”
江岸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是啊。”他轻声说,“重新开始。”
“期待吗?”
“期待,也……”江岸没有说完,只是看着茶杯里升起的热气,“有点害怕。害怕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害怕找不到可以一起喝茶的人。”
沈逾没有说话。他低头喝茶,姜的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沉默弥漫开来,但并不尴尬。在天台上,在开阔的天空下,沉默也变得开阔,可以容纳很多未言明的东西。
“沈逾。”江岸忽然开口。
“嗯?”
“如果……”江岸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表达,“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写一首曲子,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沈逾看向他。江岸没有看他,依然注视着远处的天际线,但侧脸的神情格外认真。
“写给谁?”沈逾问。
“不知道。”江岸说,“但总觉得,人生中会有那样的时刻——需要一首曲子,去表达那些无法用其他方式表达的东西。”
沈逾思考了一会儿。“应该写他最私密的瞬间。”
“私密的瞬间?”
“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被社会定义的重要时刻。”沈逾说,“而是那些只有你知道的瞬间——他早晨没睡醒时的样子,他思考问题时咬笔杆的习惯,他读到喜欢句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写那些他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的瞬间。”
江岸转过来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一样透明。“你很懂。”
“我只是懂表演。”沈逾说,“表演就是去看见那些通常被忽略的细节,然后把它们放大,让观众也能看见。”
“那如果有人为你写曲子,”江岸问,“你希望他写你的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沈逾愣住了。
他希望被怎么写?他的什么瞬间值得被写进音乐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不用写我。写那些我演过的角色,那些我借他们的口说出的真话。”
“但那不是你。”
“角色里有我。”沈逾说,“每个角色都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对世界的某种理解的投射。所以写他们,也就是在写我。”
江岸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眼中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沈逾没能捕捉。
他们继续喝茶,看云,偶尔交谈几句。话题跳跃——从音乐结构到戏剧理论,从校园八卦到未来计划。时间在天台上仿佛流动得不同,更慢,也更满。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金黄。江岸看了一眼时间。
“快日落了。”他说。
他们一起看着太阳缓缓沉向城市的天际线。天空从淡蓝渐变成橘红、紫红,云朵镶上金边。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中,远处的窗户开始陆续亮起灯光,像星星提前降落人间。
“很美。”沈逾说。
“嗯。”江岸轻声回应。
这一刻,沈逾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瞬间,会留在记忆里很久。天台的晚风,手中的姜茶,身边江岸安静的侧影,还有眼前这片缓缓展开的暮色。它们会像照片一样定格,在未来某个时刻被突然想起。
“江岸。”沈逾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江岸转头看他,笑了。“也谢谢你来。”
日落之后,气温明显下降。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江岸把保温壶和杯子放回木柜,吉他背在肩上。沈逾帮他搬回木箱,两人配合默契,没有太多言语。
下楼梯时,琴房里的钢琴声已经停止。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那个女生,”沈逾忽然想起,“弹《月光》的那个,是音乐学院的吗?”
“应该是钢琴系的。”江岸说,“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弹德彪西。弹得很好,但总觉得……太完美了。”
“完美不好吗?”
“完美没有温度。”江岸说,“德彪西的音乐需要一点朦胧,一点暧昧,一点‘不完美’的人性。她弹得太精准了,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反而失去了那种月光在水面上波动的感觉。”
沈逾理解他的意思。表演也是如此——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技巧最完美的,而是最有“人味”的。那些细微的颤抖,那些瞬间的真实,那些无法被完全控制的情绪流露。
走到四楼时,他们遇见了林远。
“沈逾!江岸!”林远抱着篮球,满头大汗,“你们俩去哪儿了?我去宿舍找你们,都没人。”
“在琴房。”沈逾说。
“哦哦,搞艺术呢。”林远咧嘴笑,“对了,周末班级组织去西山秋游,你们去不去?”
沈逾和江岸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间?”江岸问。
“周六一天,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晚上回来。”林远说,“听说西山枫叶正好,还能野餐。咱们班几乎都去,表演系和导演系联谊。”
沈逾向来不参加这类集体活动。但在他拒绝之前,江岸开口了:“我们去。”
林远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那我给你们报名了!”
等林远抱着篮球跑下楼,沈逾才看向江岸:“你想去?”
“西山秋天很美。”江岸说,“而且,我们需要素材。”
“素材?”
“《时痕》的灵感。”江岸说,“自然中的季节变化,时间流逝的痕迹,还有……人群中的孤独感。这些不都是我们项目需要的吗?”
沈逾明白了。江岸是把这次秋游当作采风。
“好。”他说,“那就去。”
回到403,开灯,温暖的光线充满房间。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宿舍楼的灯光一扇扇亮起,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江岸放下吉他,走到窗边,看着夜景。“从那里看这里,”他说,“我们的窗户也是这些光点中的一个。”
沈逾走到他身边。是的,从远处看,403也只是一个发光的方框,里面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没有人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酝酿什么,创造什么。
就像从天台看整个城市,千万扇窗户,千万个故事。每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世界。
“江岸。”沈逾说。
“嗯?”
“你今天在天台上弹的那些碎片……可以整理成一首曲子。”
江岸转头看他。“你觉得有价值?”
“有。”沈逾说,“那种自由的感觉,很珍贵。”
江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我试试整理出来。”他顿了顿,“叫它什么名字呢?”
沈逾看向窗外,看着夜色中模糊的校园轮廓,看着远处天台上方那片现在已经黑暗的天空。
“《天台碎片》。”他说。
“《天台碎片》。”江岸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那天晚上,沈逾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观察。不是表演笔记,而是私人记录:
“10月X日,晴。天台,视野开阔。江岸弹吉他,旋律松散如风。他说需要开阔的地方让思维散开,我理解这种感觉。日落很美,城市在暮色中变得温柔。他问如果有人为我写曲子该写什么,我说写角色。但后来想,也许更希望被写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瞬间——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在角色与自我之间摇摆的时刻。但没说出口。”
写到这里,沈逾停下笔。
他翻到笔记本的前几页,那里有之前记下的关于韦尔希宁角色的分析,有关于《时痕》项目的构思,也有一些零散的、关于江岸的观察。
“江岸思考时咬下唇内侧。
江岸泡茶先温杯。
江岸弹琴至忘我时右耳会红。
江岸走路步伐不大但频率快。
江岸看人时眼神直接但不具侵略性。
江岸的吉他声比钢琴声更私密。
江岸说‘家’这个词时声音会变软。”
这些观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逾不记得了。它们就像悄悄生长起来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经爬满了意识的角落。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洗漱休息。
浴室里,江岸的洗漱用品整齐排列:牙膏从底部开始挤,牙刷头朝上,毛巾对折三次挂在横杆上。一切都有序得近乎仪式感。
沈逾想起自己母亲的洗漱台——总是凌乱,总是充满生活气息。香水瓶和剧本混在一起,化妆刷插在茶杯里。两种完全不同的秩序感。
也许,沈逾想,他和江岸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在混乱中寻找真实,一个在秩序中创造美。但不知为何,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这个小小的宿舍空间里,达到了某种和谐的平衡。
洗漱完毕,沈逾回到房间。江岸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在看。
“还不睡?”沈逾问。
“马上。”江岸放下乐谱,“在想《时痕》的结构。”
“今天有进展吗?”
“有。”江岸说,“天台上跟你聊过后,清晰了一些。我想在音乐中加入更多空间感——不是物理空间,而是情感空间。让声音有远近,有层次,有‘空隙’。”
“空隙很重要。”沈逾在床边坐下,“就像戏剧中的停顿,给观众时间去感受,去填补自己的理解。”
“对。”江岸的声音里带着睡意,“空隙不是空白,是邀请。”
宿舍安静下来。沈逾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江岸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和松香混合的气息——那是音乐家的气味。
“江岸。”沈逾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周六秋游,我们需要带什么?”
“相机。”江岸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耳朵,和眼睛。”
“好。”
沉默重新降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沈逾看着那道月光,想起天台上的暮色,想起江岸弹吉他时的侧影,想起他说“害怕找不到可以一起喝茶的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有些时刻,语言太笨重,会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就像江岸音乐中的空隙,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完整的表达。
不知过了多久,沈逾听见江岸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他睡着了。
沈逾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的是:
《天台碎片》。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些碎片的集合——记忆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梦想的碎片,遗憾的碎片。而艺术,就是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某种完整的形状,即使知道永远不可能真正完整。
就像《时痕》,就像他们正在创作的一切。
在睡意终于袭来时,沈逾仿佛又听见了吉他声。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音符,在天台的晚风中飘散,然后融入夜色,成为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
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