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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周五下午三点,顶层琴房。
      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拱形窗户,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束中缓慢舞蹈,像是被音乐惊扰的微小精灵。
      江岸坐在钢琴前,面前摊开着写满音符的草稿纸。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偶尔停顿,用橡皮擦去几个小节,重写,再擦去。创作是反复逼近的过程,就像雕塑家一刀刀剔除多余的石料,直到内在的形态自然显露。
      沈逾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时痕》的剧本大纲——只有三页纸,却承载着整个作品的骨架。他的目光在文字与窗外的校园景色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寻找某种连接。
      “黄昏乐章,”江岸抬起头,“我想用钢琴和吉他对话。钢琴代表室内,稳定,有家的质感;吉他代表室外,飘忽,带着远方的暗示。”
      沈逾放下剧本。“具体怎么呈现?”
      江岸站起来,走到窗边,与沈逾并肩站立。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校园的全景:红砖教学楼,梧桐树荫下的小径,远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想象这个场景,”江岸轻声说,“黄昏时分,厨房。一个人在准备晚餐,动作熟练但机械。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他转身,手指在空中划出想象的旋律线,“钢琴弹奏切分节奏,模仿切菜声、水流声、锅具碰撞声——但不是写实的,是抽象化的。吉他在高音区点缀几个音符,像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像邻居家的电视声,像这个空间之外的世界的声音。”
      沈逾闭上眼睛。他能看见那个画面:黄昏的光线穿过厨房窗户,空气中的浮尘镀上金色。一个人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动作里有日复一日的熟悉,也有某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
      “然后,”江岸继续说,“黄昏转入夜晚。钢琴逐渐慢下来,和弦变得更加厚重。吉他的声音变得更清晰,几乎像在呼唤。”
      “呼唤什么?”
      江岸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也许是远方的某种可能,也许是内心知道留不住的某种东西。”
      沈逾睁开眼睛,看向江岸。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一刻,沈逾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江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预演离别。
      “深夜乐章呢?”沈逾问,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
      江岸走回钢琴边,手指轻轻按下几个琴键。那是一段低沉、缓慢的旋律,音符之间有着长长的停顿。
      “失眠的呼吸。”江岸说,“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背,都知道对方醒着,但都不说话。钢琴弹奏单音,模仿心跳——开始时规律,然后偶尔漏跳一拍。大提琴加入,那是呼吸声,深长,克制,试图不惊扰黑夜。”
      “为什么是大提琴?”
      “因为它的音色像人的声音。”江岸的手抚过钢琴光滑的表面,“温暖,低沉,有胸腔共鸣的感觉。而且……”他顿了顿,“大提琴总让我想起告别。它的声音里有种告别的质地。”
      沈逾没有追问那是什么质地。有些东西,语言说不清,但音乐可以。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个他们预想中的“家”的空间。“深夜这一幕,我想尝试完全静止的表演。”
      “静止?”
      “不是不动,而是极致的慢。”沈逾开始示范,动作被放慢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一个人翻身,这个动作可以持续三十秒。从平躺到侧卧,肩膀如何先动,脊柱如何一节节弯曲,手臂如何寻找新的位置。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这个凝视可以持续一分钟。”
      江岸专注地看着。“而音乐会填补那些‘慢’里的空隙。”
      “对。在那些几乎静止的时刻,音乐会变得丰富。”沈逾说,“就像当我们外在静止时,内心的声音反而最喧嚣。”
      这个领悟让他们都沉默了片刻。艺术总是在寻找这些对应关系:外在的静对应内在的动,语言的缺席对应情感的充盈,时间的流逝对应记忆的凝固。
      江岸重新在钢琴前坐下。“试试看。你演深夜失眠那段,我即兴配乐。”
      沈逾点头。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那是他们想象中的床。他躺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状态。
      三秒钟后,江岸的钢琴声响起。
      是几个单音,间隔很长,像深夜房间里的滴答钟声。沈逾开始他的“翻身”——极致的慢动作。他的左肩先微微抬起,带动整个左侧身体,脊柱像一条缓慢苏醒的蛇,一节节弯曲。手臂从身侧移开,手肘弯曲,手掌寻找新的支撑点。
      钢琴声随之变化。单音之间出现了和弦,低音区持续音像床垫下陷的质感,高音区偶尔点缀的音符像月光在皮肤上移动的轨迹。
      沈逾完成翻身,变成侧卧。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想象中的天花板。这个凝视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他的脸部肌肉几乎完全静止,只有眼球的细微移动,和呼吸时胸廓的缓慢起伏。
      江岸的音乐在这时变得极其丰富。钢琴演奏出复杂的和弦进行,大提琴的旋律线(江岸用左手在钢琴低音区模仿)加入进来,与钢琴对话。音乐里有不安,有回忆的碎片,有未说出口的话在黑暗中回旋。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控制在一个克制的音量里——这是深夜的音乐,不能吵醒邻居,甚至不能吵醒躺在身边的另一个人。
      最后,沈逾闭上眼睛,恢复平躺。音乐也随之收束,回到最初那几个单音,然后在一个未解决的和弦上悬停。
      寂静重新降临琴房。
      沈逾坐起身,看向江岸。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极致的慢动作比快速动作更消耗能量,因为它要求对每一块肌肉的绝对控制。
      “怎么样?”沈逾问。
      江岸放下按在琴键上的手,沉默了几秒。“太真实了,”他最终说,“真实得让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在音乐里听到了太多东西。”江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沈逾,“我听到了后悔,听到了挽留的冲动被压抑,听到了对明天的恐惧,也听到了某种……resignation。不是绝望,而是接受。”
      沈逾也站起来,走到江岸身边。窗外,一群白鸽从图书馆屋顶飞起,在秋日晴空中划出自由的弧线。
      “你的音乐也是,”沈跃说,“我听到了时间本身。不是钟表的时间,而是情感的时间——有些情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完全感知,就像有些话需要很多年才能说出口。”
      江岸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我们是不是把这件事做得……太沉重了?”
      “离别本来就是沉重的。”沈逾说,“但艺术的意义,不就是给沉重的事物一个形式,让我们能够承受它吗?”
      江岸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说得对。”
      他们回到工作状态,继续讨论凌晨和清晨的乐章。
      “凌晨,”江岸说,“我想用弦乐四重奏。那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刻,世界处于睡与醒的边缘。弦乐的声音可以很朦胧,像晨雾,也可以很锋利,像第一缕光刺破黑暗。”
      “表演的部分,”沈逾思考着,“我想演那个人起床,在房间里走动,检查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动作会比深夜时快一些,但仍然克制。因为这是最后的确认时刻,所有的决定都已经做出,剩下的只是执行。”
      “音乐里会有矛盾。”江岸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弦乐各声部之间会有不和谐,然后逐渐趋向和谐。就像内心最后的挣扎,然后平静。”
      “最后的和谐不是真正的和解,”沈逾补充,“而是启程前的深呼吸。”
      江岸点头,笔下不停。
      清晨乐章,这是他们设想中最具挑战的部分。离别发生的时刻,却要表现得最日常。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江岸说,“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如何变成音乐?”
      “也许不要变成音乐。”沈逾说,“也许就让它们保持为声音,但放在一个音乐性的结构里。”
      江岸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约翰·凯奇那样的?”
      “没有那么极端。”沈逾说,“但可以借鉴那种观念:日常声音本身就有音乐性。我们可以录制真实的行李箱轮子声、钥匙声、关门声,然后在音乐中穿插这些采样。或者用乐器模仿,但模仿得足够逼真,让听众在一瞬间分不清是乐器还是真实声音。”
      “然后在最后一个声音——关门声——之后,”江岸接着构思,“音乐继续,但变得……空。钢琴弹奏房间里的回响,弦乐拉长音,像声音消失后在空气中的残留。”
      “而表演的部分,”沈逾说,“我会演那个留下的人。门关上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他开始一天中最日常的动作: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煮一壶咖啡。但这些日常动作里,每一个都带着刚刚发生的告别的重量。”
      “时间继续,”江岸轻声说,“即使某个人的时间已经从这里抽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琴房里漾开无声的涟漪。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意味。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下午转入黄昏。琴房里没有开灯,暮色温柔地漫进来,给所有事物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我们需要一个结构。”沈逾打破沉默,“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从黄昏到次日清晨。每个时段大约七到八分钟,整个作品三十分钟左右。”
      “演出形式呢?”江岸问,“我们是纯粹做录制版本,还是尝试现场表演?”
      沈逾思考着。现场表演意味着更大的挑战——即兴成分更多,不可控因素更多。但也意味着更真实的能量交换,更直接的观众反应。
      “我想现场。”沈逾最终说,“沉默的艺术表达,需要现场的‘在场感’。”
      “我也是。”江岸说,“但现场的话,我们需要更多排练,需要解决技术问题——灯光、音效、乐器调度。”
      “可以申请学校的黑匣子剧场。”沈逾说,“期末项目有场地支持。”
      “还要考虑观众。”江岸在钢琴上无意识地弹奏着几个音符,“三十分钟完全安静的作品,观众能坐得住吗?”
      “那就看我们的作品够不够有力了。”沈逾说,“如果它足够真实,观众会愿意进入那个沉默的空间。”
      江岸笑了。“你总是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沈逾纠正,“是信念。我相信真实的东西有力量。”
      暮色渐浓。江岸站起来,打开琴房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空间,与窗外的暮色形成温柔的对比。
      “饿了吗?”江岸问。
      沈逾这才意识到时间。“有点。”
      “去吃饭吧。今天周五,北门有夜市。”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琴房。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沈逾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悬停的未明》那首曲子,你后来怎么完善的?”
      江岸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你记得真清楚。我加了一段中提琴的旋律线,让它和吉他对话得更充分。但还是保留了那种‘悬停’的感觉——旋律没有完全解决,和声也留了一些开放性。”
      “就像我们的项目。”沈逾说。
      “什么?”
      “《时痕》也没有真正的解决。”沈逾转身继续下楼,“离别发生了,时间继续,生活继续,但没有‘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样的结局。只有痕迹,只有记忆,只有继续前行的日常生活。”
      江岸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沈逾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怎么了?”
      “没什么。”江岸跟上,“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走出教学楼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梧桐树下光影斑驳。北门外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各色小吃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学生三五成群,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一家卖砂锅粥的摊位坐下。老板认识江岸——他常来这里,有时练琴晚了,食堂关门,就来喝碗粥。
      “老样子?”老板问。
      “两份。”江岸说,“一份皮蛋瘦肉,一份海鲜。”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时,沈逾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他们安静地吃着,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膜外。
      “江岸。”沈逾放下勺子。
      “嗯?”
      “你为什么学音乐?”
      江岸搅拌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家庭原因占一部分。我父母都是音乐家,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他顿了顿,“但真正让我决定走下去的,是十二岁那年的事。”
      沈逾等待他说下去。
      “那年我祖母去世。”江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葬礼上,所有人都哭,都说安慰的话。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钢琴前,不知道该怎么弹。然后我发现,我不需要知道——手指自己会动。”他抬头看沈逾,“我弹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我发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原创曲子。没有名字,但我记得每一个音符。”
      “那首曲子后来呢?”
      “我从来没有写下来。”江岸说,“有些东西,记住了就是记住了,写下来反而会失去当时的纯度。”他舀起一勺粥,“音乐对我来说,是当语言失效时的另一种语言。是可以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的方式。”
      沈逾点头。他懂。表演对他而言也是如此——当生活太过真实难以直面时,角色成为安全的容器;当情感太过汹涌难以言说时,舞台成为表达的出口。
      “你呢?”江岸问,“为什么学表演?”
      沈逾沉默了片刻。夜市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我母亲是话剧演员。”他最终说,“不算出名,但很热爱。她生病的那段时间,在病床上还给我读《哈姆雷特》的台词。”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她说,演员最幸福的时刻,不是掌声响起时,而是你相信那个虚构世界真实存在的瞬间。”
      江岸专注地听着。
      “她去世后,”沈逾继续说,“我发现只有在扮演别人时,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沈逾,忘记母亲不在了的事实。后来这变成了习惯,变成了……需要。”
      “现在还是这样吗?”
      沈逾想了想。“现在好多了。但表演依然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通过成为别人,我反而更了解自己。”
      他们吃完粥,付了钱,慢慢走回校园。夜市的热闹被抛在身后,校园的宁静重新包裹他们。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我们的项目,”江岸忽然说,“可能会很……个人。”
      “艺术本来就是个人的。”沈逾说。
      “但我在想,”江岸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是不是在借艺术的名义,预演某些真实的东西?”
      沈逾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比如?”
      “比如离别。”江岸说,“比如未说出口的话。比如时间流逝后留下的痕迹。”
      他们走到了宿舍楼下。四号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得像一个个小小的家。
      沈逾抬头,看着403的窗户——黑暗的。他们的房间还没亮灯。
      “也许吧。”沈逾最终说,“但这就是艺术的意义,不是吗?给我们一个安全的空间,去面对那些还不敢在生活里面对的东西。”
      江岸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你很勇敢,沈逾。”
      “我不勇敢。”沈逾推开楼门,“我只是学会了在角色里勇敢。”
      那一夜,沈逾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海中回放着白天的所有片段:琴房里的创作讨论,江岸弹奏的深夜乐章,夜市里关于为什么选择艺术的对话,还有最后那句“你很勇敢”。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江岸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沈逾想起江岸说的那句话:“我们是不是在借艺术的名义,预演某些真实的东西?”
      是的,他想。是的。
      《时痕》不仅仅是一个期末项目。它是他们共同构建的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们可以安全地探索离别、沉默、未言明的情感、时间留下的痕迹。而这些主题,正悄悄逼近他们的现实——江岸明年七月就要离开。
      但艺术的神奇之处在于,它既是对现实的预演,也是对现实的超越。通过创造《时痕》,他们也许能够更好地理解即将到来的离别,甚至在其中找到某种意义。
      沈逾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前的模糊地带,他仿佛听到了江岸的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几个零散的和弦,在黑暗中漂浮,连接,又分离。
      像时间的碎片。
      像记忆的预演。
      像《时痕》本身——尚未完成,但已经开始了。
      窗外的月亮缓慢移动,光影在宿舍地板上悄然变化。夜晚深沉而宁静,像一首尚未被写出的夜曲,等待着黎明来赋予它形状。
      而在这个普通的秋夜,两个年轻的艺术家已经开始了一场关于时间、沉默与告别的创作。他们还不知道这部作品将如何改变他们,但或许,改变已经在发生。
      在每一次对话的停顿里。
      在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里。
      在每一次共同创作的默契里。
      痕迹正在留下。
      时间正在显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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