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距离,试探与银杏叶的信 ...

  •   楼梯拐角那个未完成的吻,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卵石,涟漪久久不散。

      第二天早上,林砚在教室门口犹豫了整整一分钟,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飘向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江屿已经在了,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平静,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一切如常。保温杯里倒好牛奶,水果盒里放着洗好的冬枣。林砚把东西放好时,江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早。”

      一个字,和往常一样平淡。

      林砚准备好的那句“早”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有些干涩的:“早。”

      他逃也似的回到座位,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坐下后,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瞟后面。江屿已经重新低下头,晨光勾勒着他专注的轮廓,仿佛昨晚楼梯间那几乎失控的靠近,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可是林砚知道不是。他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江屿喉结滚动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里浓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都不是假的。

      一整天,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物理课上分组讨论,林砚依旧转过身,但身体比平时挺得更直,刻意与江屿的课桌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江屿讲解题目时,手指无意间划过纸张边缘,林砚会下意识地缩一下手。课间,林砚去打水,江屿恰好也起身,两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时,林砚几乎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讲到《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古老的韵律。

      林砚盯着课本上的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楼梯拐角的画面。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求而不得。这八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偷偷侧过头,用余光去看江屿。江屿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老师的讲解中。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依旧是那个遥远、优秀、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江屿。

      林砚心里那点隐秘的悸动,忽然就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淹没了。也许,昨晚真的只是他的一场错觉。也许,江屿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他自己过度解读了。

      这种猜测让他胸口发闷。

      放学后,林砚磨蹭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四楼。如果去了,该怎么面对江屿?如果不去……他又能去哪里?

      最终,他还是背着书包,慢吞吞地爬上了四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推开门,江屿果然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屿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林砚几乎要确信昨晚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来了。”江屿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林砚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课桌,距离比平时要远一些。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声,和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

      林砚拿出练习纸和钢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氤开一个小黑点。

      他偷偷抬眼去看江屿。江屿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低头看着题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起。

      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林砚心里一动。江屿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江屿。”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屿抬起眼,看向他。

      林砚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昨天……在楼梯那里……”

      他顿住了。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问你为什么靠我那么近?问你当时想做什么?还是……直接问那个未完成的吻?

      江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砚,等待他把话说完。

      可是林砚说不下去了。江屿的目光太深,太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就会溺毙在里面。

      “没什么。”他最终垂下眼,避开了江屿的注视,“就是……谢谢你昨天扶我。”

      一个拙劣的转移话题。

      江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林砚低垂的睫毛上,那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不用谢。”

      然后,他合上了题集。

      “今天不练字了。”他说。

      林砚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

      江屿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秋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教学楼前的银杏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陪我走走。”江屿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砚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放下笔,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穿过空旷的操场,绕过寂静的实验楼,最后来到了图书馆后面那片小树林。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此刻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枝桠的呜咽。

      月光很淡,被光秃的树枝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走到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时,江屿停下了脚步。空地中央有一棵特别高大的银杏树,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遒劲,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江屿转过身,面对着林砚。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林砚。”他叫他的名字。

      “嗯。”林砚应着,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能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江屿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林砚,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晚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竞赛复赛,”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下个月中旬。”

      林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进了决赛,”江屿继续说,语速很慢,“可能要请假去外地参加集训。”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亲耳听到江屿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钝痛。这意味着,江屿会离他更远,物理上的,也是……别的意义上的。

      “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那……挺好的。”

      江屿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林砚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比昨晚在楼梯拐角更加汹涌,也更加清晰。

      “林砚,”江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林砚的呼吸屏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又或者,他不敢知道。

      江屿看着他慌乱的眼睛,忽然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唇边。

      “算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像昨晚那样触碰林砚的脸颊,而是从他外套口袋里,轻轻抽出了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林砚一直随身带着。

      林砚愣愣地看着他。

      江屿握着那支笔,转身走到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他蹲下身,在厚厚的落叶层里翻找了一会儿,捡起一片相对完整的、金黄色的银杏叶。

      然后,他旋开笔帽,就着微弱的月光,在银杏叶光滑的叶面上,开始写字。

      笔尖划过叶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风声,落叶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江屿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最后一笔,他停下手,对着那片叶子轻轻吹了吹,让墨迹快些干涸。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林砚面前。

      月光下,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挣扎,有犹豫,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把那片银杏叶递给林砚。

      林砚下意识地接过来。叶面微凉,光滑,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触感。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去看叶面上的字。

      字迹很小,但依然是他熟悉的、清隽有力的笔迹。只有两行: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是今天语文课上讲过的句子。所谓心上人,就在河水那一方。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道路险阻又漫长。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屿。

      江屿也正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起,转身就要走。

      “江屿!”林砚几乎是本能地叫住了他。

      江屿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林砚握紧了手里的银杏叶,锋利的叶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看着江屿的背影,看着那个他追逐了这么久、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不知道江屿写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感慨距离的遥远,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此刻不问清楚,他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江屿,”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你写这个……是想说什么?”

      江屿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自己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树林深处,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砚站在原地,握着那片小小的银杏叶,像是握着一枚滚烫的、无法解读的密码。

      月光清冷,夜风呼啸。

      树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手里那片写着古老诗句的叶子。

      他低下头,又一次看向那两行字。清隽的笔迹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林砚的心跳,在寂静的深秋夜色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膛。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困惑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江屿写下这片叶子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银杏叶夹进随身携带的单词本里,像是藏起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上。

      月光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