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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竞赛,界限与意外地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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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初选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秋意已深,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竞赛带来的变化是具体而微的。
每天放学后的“练字时间”正式更名为“加练时间”。四楼那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旧课桌上除了毛毡垫和练习纸,又多了一叠叠打印出来的竞赛真题和模拟卷。空气里漂浮的不再仅仅是墨水的微涩,还有圆珠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的讨论声。
“这道题的关键不是算电磁感应强度,是分析导体棒在轨道上的运动状态变化点。”江屿用笔尖点着卷面,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随着讲解在图纸上移动,画出清晰的受力分析。
林砚凑得很近,眉头紧锁,盯着那些线条和公式,努力跟上江屿的思路。他能闻到江屿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特有的味道。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那些艰深的题目也不再那么可怖。
“这里,当速度达到这个值时,安培力等于重力沿斜面的分力,之后加速度方向改变……”江屿的讲解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砚点点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他的字迹比起几个月前已经工整了不少,虽然离江屿的水平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需要江屿皱着眉头辨认了。
“懂了?”江屿问,侧过脸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砚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下的浅淡阴影。
“嗯。”林砚应了一声,耳朵有点热,连忙低头继续做题。
加练的半小时往往过得很快。窗外的天色从橙红转为深蓝,最后被墨黑浸透。休息室里的白炽灯亮起,投下柔和的光晕。有时候林砚遇到瓶颈,一道题卡很久,江屿也不催,只是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偶尔抬眼看看他的进度。那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催促都更让林砚感到压力,也更有动力。
他进步得很快。原本只是抱着“见识一下”的心态,但江屿划定的重点精准有效,讲解又总能切中他知识体系的薄弱处。几次模拟测试下来,林砚的成绩从最初的惨不忍睹,慢慢爬升到了能摸到初选及格线的边缘。
可伴随着进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林砚发现,自己越是了解竞赛的世界,越是清晰地看到自己和江屿之间的差距。那不单单是分数和名次的差距,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问题的视角差异。江屿解题时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总能一眼看到问题的核心;而他自己,往往需要反复咀嚼,在迷宫里绕上好一阵子才能找到出口。
这种差距,并不因为每天多出来的半小时共处时间而缩小,反而在日益繁多的试题和讨论中,被放大得更加清晰。
周三下午,加练结束后,两人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林砚忍不住问:“江屿,你当初……为什么开始学竞赛?”
江屿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一点回响:“初中的时候,觉得课本上的东西太简单,没什么意思。刚好有竞赛班,就去了。”
“觉得……简单?”林砚重复了一遍,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对他来说绞尽脑汁才能理解的原理,在江屿那里,只是“课本上的东西太简单”。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他想问,那现在呢?竞赛对你来说,还是“没什么意思”吗?还是说,已经变成了通往某个明确未来的、理所当然的阶梯?而自己,在这条阶梯上,又算什么呢?一个临时同行、随时可能掉队的旅伴?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没有问出口。
初选前一天晚上,林砚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公式、定理、还有江屿讲解题目时平静的侧脸。窗外的月光很亮,冷冷地照在地板上。他索性爬起来,拿出江屿给他的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清隽的字迹,那些详尽的批注,曾经带给他多少安心,此刻就带给他多少惶恐。
他怕考不好。怕辜负了江屿这一个月来的时间和心血。更怕考完以后,这每天多出来的半小时,这间小小的休息室,这独处的、心照不宣的时光,会随着竞赛的阶段性结束而自然消失。
第二天早上,林砚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到了考场。江屿和他不在一个考场,分开前,江屿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
八个字,平平淡淡,却奇异地让林砚狂跳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初选的题目很难,远超平时训练的水平。林砚做得磕磕绊绊,好几道大题都只写了一半。交卷铃声响起时,他手心全是汗,心里沉甸甸的,知道大概率是没戏了。
走出考场,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林砚在人群中看到了江屿。他站在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正和几个其他考场的同学说着什么,大概是讨论题目。金色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林砚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江屿,确实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即使有过短暂的交集,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失落感席卷了他。他转过身,没有走向江屿,而是挤进了另一条通往校门的人流。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去四楼。他给江屿发了条短信:“今天有点累,先回家了。”然后关机,把自己扔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一,成绩公布。林砚的名字果然不在通过初选的名单上。江屿的名字高居榜首,分数断层领先。
课间,不少人围在江屿座位旁祝贺。林砚坐在前排,背对着那片喧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他能听见那些声音——“江屿你也太强了!”“这分数,复赛稳了!”“请客请客!”
江屿的声音偶尔响起,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上课铃响,人群散去。林砚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想对江屿说句“恭喜”。可他刚转过头,就对上江屿看过来的视线。
那目光很深,带着林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林砚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整个上午,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林砚不再像往常那样频繁回头,江屿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午休时,林砚甚至没去食堂,而是跑去小卖部买了面包,一个人在操场边啃完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砚心不在焉地在篮球场边运球,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体育馆另一头——江屿在那里,和几个通过初选的同学,大概在讨论复赛的准备。
手里的篮球忽然被人从侧面拍掉。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是同班的几个男生,笑嘻嘻地围过来,“走啊,三对三,缺个人。”
林砚勉强打起精神:“好。”
比赛打得很激烈。林卯足了劲奔跑、跳跃、投篮,好像要把心里所有憋闷的情绪都发泄出去。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黏在身上。一次激烈的篮下对抗后,他和对方球员同时跳起争抢篮板,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
一双手臂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砚惊魂未定地回头,撞进江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不知道江屿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怎么在那么混乱的瞬间准确接住他的。
“没事吧?”江屿的声音很低,手臂还环在他腰侧,隔着湿透的球衣,传来灼人的温度。
旁边起哄的口哨声和笑声响了起来。“哟——英雄救美啊!”“江屿你这反应速度,绝了!”
林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站直身体,挣脱开江屿的手臂。江屿也没坚持,顺势松了手,但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林砚小声说,避开他的视线,“谢谢。”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好像刚才那个及时的援手只是顺手而为。
接下来的时间,林砚打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江屿没有回到体育馆另一头,而是站在场边不远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让他既慌乱,又有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放学后,林砚磨蹭着收拾书包。他不知道今天还要不要去四楼。竞赛初选结束了,加练的理由似乎也不存在了。
江屿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桌边,停下。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照旧。”
林砚抬起头,有些愕然。
江屿没多解释,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四楼。休息室里还是老样子,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习惯性地拿出练习纸和钢笔,江屿却把一沓新的打印纸放在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林砚疑惑。
“复赛的模拟题。”江屿坐下,语气平淡,“虽然你没过初选,但题型和思路对平时学习也有帮助。”
林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屿不仅没打算结束这放学后的半小时,甚至还为他准备了新的学习材料。
“我……”
“先看第一题。”江屿打断他,直接进入了讲解状态。
林砚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江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他讲得很细,比平时上课还要细致,仿佛林砚真的是要参加复赛的选手。
听着听着,林砚心里那堵冰封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透进来。原来,这半小时,不仅仅是为了竞赛。原来,在江屿的计划里,它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会随着某件事结束而终结的期限。
这个认知,让林砚一整天盘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他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敢于追问了。
时间过得很快。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两人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下楼。
走到二楼那个熟悉的楼梯拐角时,声控灯刚好熄灭。周围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林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初选前在这里的对话,想起今天的失落和此刻重新燃起的暖意。很多情绪堵在胸口,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走在前面的江屿也停了下来,转过身。
黑暗中,两人的轮廓模糊,只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江屿,”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谢谢你。今天……还有之前,一直帮我。”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林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不用谢。”许久,江屿的声音才响起,比平时更低,更沉,“是你自己努力。”
声控灯迟迟没有亮起。也许是坏了,也许只是反应迟钝。
林砚的心脏在黑暗里怦怦直跳。他鼓起勇气,往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那……以后,还能来这里吗?我是说……练字,或者,别的什么?”他问得很小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和忐忑。
江屿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长得让林砚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就在林砚几乎要退缩时,江屿忽然也向前走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林砚能闻到江屿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然后,他感觉到江屿的手抬了起来,不是落在他的肩膀或手臂上,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快又移开。
“想来就来。”江屿的声音几乎贴着林砚的耳朵响起,低哑得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我都在。”
最后三个字,像羽毛,又像石子,轻轻落在林砚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声控灯就在这时,“啪”地一声亮了。
刺眼的白光骤然洒下,将楼梯拐角照得无所遁形。
林砚下意识地眯起眼,却清晰地看见,江屿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克制的情绪。而江屿的嘴唇,离他的,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江屿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砚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移开视线,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从江屿的唇上挪开。
然后,他看到江屿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再然后,江屿微微偏过头,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沙哑,“不早了。”
林砚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江屿转身走下几级台阶,才如梦初醒般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走进深秋微凉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林砚低着头,看着自己和江屿的影子。刚才楼梯拐角那一幕,像一场不真实的幻觉,却又清晰得刻进了他的脑海。江屿指尖微凉的触感,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几乎要落下的吻……
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他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只是,当走到分岔路口,江屿像往常一样把伞递给他今天没下雨,但江屿好像习惯了让他把伞带回去,然后转身离开时,林砚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砚却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他握紧手里的伞,转身往家走去。脚步有些飘,心也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条他以为越来越远、即将分岔的路,在某个黑暗的拐角,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并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