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要解脱了吗 ...
-
我抱着两盒骨灰坐上了回村的客车——一个是我弟，一个是我爸。
八月的天很热，闷的人心烦躁，司机却并没把制冷打开 。
本来车上皮革跟汽油混杂的味道
就让我非常反胃，现在加上自己跟其它乘客身上散发的汗臭让我有种想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的感觉。
我下意识的想往旁边靠住，但手上坛子的滑动让我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我奋力的把车窗推开，新鲜的空气灌入的那一刻我精神了不少。这趟车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了，但旅途的风景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叫齐终乐，出生于平阳熙城的一个小村庄。那个时候，我妈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我爸因为她生前欠下的巨额债务无法偿还，就把我托付给了他妹妹自己出去打工了。
我的姑姑叫钟春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像西方文化中的圣母。当初要不是她违背姑父的意愿将我留下来，我可能早就流落街头了。也因为她收留了我，没少受姑父的谩骂，所以我心里一直对她存有愧疚。
姑姑有个儿子，叫周釨诚。这是
她亲自给他取的名字，希望他有金
子般诚实的内心，而不是像姑父一样用带着满口酒气用谎言来面对别人。我九岁那年去到姑姑家时，他刚满四岁。初次见面就躲在姑姑身瞪着大眼望着我：
“这孩子平常见到人就躲，现在就望着乐乐不动了，这么喜欢哥哥啊。”姑姑拉着他的手，把他牵到我面前：“看，釨诚，这是哥哥。”
“乐乐，叫弟弟。”我爸把我往前面推了推。
“弟弟。”
不等大人开口，他就开心地蹦起
来喊道“哥哥!’
“姐，我去打工了，以后这孩子
就放你这，钱我会按时打的。”
“都是一家人，不要这么说，这是我亏欠你的，哥....”说到这里她竟然哭了出来。
“没办法，她妈欠了那么多钱，我怎么能让终乐还呢？他还有以后啊，不应该困在我们之间......”
从此以后，我爸就离开了我。我那时候听了他的话，努力做个乖孩子，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接走我，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口袋突然振了起来，我掏出手机，望着屏幕上浮现的周良二字，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下子从回忆里回到了现实，并且已经知道要面对什么：
“喂，姑父。”
“齐终乐你个狗娘养的！你把老子儿子害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的？我他妈就那一个儿子！”
“你现在死哪里去了？钟富贵呢？赶紧给我滚回来！”
他的吼声很大，跟车里的安静格格不入。
其实他并不疼爱自己的儿子，但为什么这么生气，我也不知道。
电话里传来的谩骂让我头疼，我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眼光，但我也没办法挂断这封电话，毕竟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
“王宇威现在找上老子的门来了，你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把钱还了！才10万而已，老子供你读这么多年书这点钱还挣不到吗？赶紧给我死回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王宇威，这个名字可以说伴随了我大半辈子了。他是母亲因为输钱而生的债主，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我们家的一切。从工资，到存款，再到房子和锅碗瓢盆。直到我们身边真的卖无可卖的时候，我爸就决定去外地打工来“养育”这个魔鬼。
这些年里，他时不时就会来找我的麻烦，不论我怎么躲怎么逃，他好像都能找到我。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是非常讨厌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他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比以前多带了一点脾气，也许是青春期的原因吧？
我被拥挤的人群推下了车，望着村口印着“白鹤村”的石碑，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我将手上的盒子颠了颠，往周良家的方向赶去。由于这里离城里比较远，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庆幸今天没有下雨之类的。
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花一木和以前都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我的弟弟不在了。不会在有一个胆小鬼拉着我的手，和我走过这漆黑的夜路了。
小时候，村里路况不好。县里校车来接我们只能在村口停着，釨诚怕黑，每次都需要人领着去上车。这件事情本来是姑姑的责任，但现在，我来了。
从家里到村口有段距离，起初，我和他并没有太多言语，他只是静静的跟在我身后，我静静的看着他上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牵起了我的手，跟我说话，给我唱歌，分享他在学校的趣事。我那时候嫌他太小太幼稚，就只是一味的嗯嗯嗯的敷衍他。
到了他初中的时候，他性子也成熟了不少，我才开始真正的跟他有了一次正式的对话。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拉着我的手，走在上学的路上：
“哥，昨天晚上我爸说的话你别在意，他发酒疯就是这样的，我替他向你道歉！你......”
“他说的没错，我寄人篱下，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他拉着我的手攒的更紧了，似乎还有些隐隐发抖。
那天，我中考578.9分的成绩只能上私立了，姑父姑母因学费又吵起来了。他拿起桌上的开瓶器将又开了一瓶啤酒，这貌似已经是今晚的第六瓶了。
他酒前像个恶人，酒后像个厉鬼。我那时候很害怕他喝完酒后涨红的脸——因为这个时候，他总会发火，会莫名其妙的暴怒，严重的时候还会殴打姑姑。
喝完这瓶，他的手又往桌子下的酒箱子里摸索着，但这次却扑了个空。一气之下，姑父抄起桌上的酒瓶子砸到了我身上：
“不争气的东西，还上什么啊，赶紧找个工作混日子得了！私立那么贵，老子没钱供他！”
“周良你过分了！”姑姑朝姑父怒吼着：“你不养我自己出去打工养！”
事后，姑姑就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叮嘱我们几句后抱了抱釨诚就离开了这个家，和父亲一样出去打工了。
晚上十点，我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正准备关灯的时候釨诚站在门前似乎要说什么。
“哥我妈出去打工了，我有点害怕，我能跟你一起睡吗？我不会抢被子的！我也不会乱动！当然，不行，也可以的.......”
我同意了他的请求。
看着他期待的样子，一股莫大的愧疚向我撞来。但他很开心，立刻在我身边乖巧的躺下。我关灯躺下的时候，他从后抱住了我，我没反抗，任由他的动作。
“哥，疼吗？”他很轻的碰了碰我被酒瓶砸的地方。
“还好，砸死也就算了。”
“哥！”他忽然把头抵在我的背上哭道：“你不要这么想好不好？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以后......以后一定会赚钱养你的，我给你还债，给你房子住，我什么都给你......我也会长得很高，很大，大到可以保护你和我妈，真的......所以，我求求你不要这么想......”
这一瞬间，我的情绪很复杂。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了。
他哭的一抽一抽的，两只胳膊把我抱的很紧。我转了过去，将他揽在我的怀里轻声安慰。
“对不起釨诚，哥开玩笑的。”
“真的吗？”他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着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哽咽的将他揽的更紧：“真的，哥哥对不起你……”
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我们之间生出了一些不一样是情愫。这应该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感情，使它比三观先一步来到我们的世界。虽然是错误的，但永远也无法抹除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要解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