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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把野猫关进他的书柜 ...

  •   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沈倦的跟班。
      他打球我递水,他打架我挡棍,连他追校花我都帮忙写情书。
      直到那晚巷子里,他醉醺醺掐着我下巴:“你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月光落在他攥着我衣领的手上,青筋暴起。
      后来全校都看见,沈倦疯了似的翻遍每个垃圾桶——
      找被我撕碎的那封,用血写着“我爱你”的情书……

      高二七班的教室,像个闷不透气的罐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打过一阵,但还有大半学生没走。窗外的光斜插进来,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灰尘在里面慢吞吞地浮。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拖堂,粉笔叽叽喳喳,黑板上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越画越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林秋坐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是一种习惯性的、想要把自己缩起来的姿势。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桌面上摊着笔记本,字迹工整到有些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笔记本边缘洇开的一小团墨迹上,没敢去看斜前方隔着几排的那个背影。

      沈倦。

      光是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林秋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沈倦的座位永远不规整。课本试卷胡乱堆着,桌角还放着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篮球。此刻他背对着林秋,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边角。他正侧着头,跟同桌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手指间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几乎成了残影。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教室里嘈杂的人声,老师絮叨的讲课声,好像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转笔的动作,一下一下,敲在林秋绷紧的神经上。

      前排忽然传来女生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哎,你们看沈倦转笔的样子,好帅啊……”

      “听说他这次篮球赛又拿MVP了……”

      “他旁边那个是谁?一直跟着他那个?叫林……林什么来着?”

      “林秋吧。啧,跟屁虫似的,没劲。”

      那些细碎的话,像针尖,精准地扎过来。林秋的背脊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臂弯里。握笔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这点疼,能让他清醒点,把心里那些不合时宜的、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是沈倦的“跟班”。全校都知道。

      这个身份,是他自己选择戴上,也是沈倦默许,甚至偶尔需要时,会漫不经心使用的一层壳。躲在下面,他才能以最近的距离,看到沈倦。尽管这距离,带着锋利的边角,时常割得他鲜血淋漓。

      数学老师终于意犹未尽地合上了教案,宣布放学。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谈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林秋没动。他等。等沈倦起身。

      沈倦果然没怎么收拾,把几本书胡乱塞进书包,单肩挎上,和旁边几个男生说笑着就往教室外走。经过林秋桌边时,脚步没停,甚至没往这边瞥一眼,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话丢过来:“老地方,水。”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却不容置疑。

      林秋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等那阵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和一点点汗意的风从身侧掠过去,他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很仔细,课本按大小排列,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拉链拉到头。

      篮球场就在教学楼后面。还没走近,就已经能听到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篮球撞击篮板篮筐的闷响,还有少年们毫不收敛的呼喝声。

      沈倦在场上很扎眼。动作矫健,突破迅捷,投篮的姿势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发,有几缕贴在额前,随着他的跑动跳跃。场边围着不少女生,目光大多追随着那道身影,发出压抑的惊呼或赞叹。

      林秋默默走到场边一个固定的角落,那里通常放着一个装着几瓶矿泉水的塑料袋。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握在手里,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沈倦身上,又像是透过他,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场上的每一次对抗,沈倦每一次起跳、抢断、得分,场边每一次随之而起的欢呼,都像一把小锤子,在他心上敲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神总是不听话。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沈倦撩起衣摆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又引来场边一阵小小的骚动。他径直朝林秋走过来。

      林秋下意识地把水递过去。

      沈倦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没入衣领。他喝得很急,有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纸。”他言简意赅。

      林秋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沈倦接过去,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擦了一把,又把几乎还是满的矿泉水瓶塞回林秋手里。“拿着。”说完,转身又跑回了场上。

      手里冰凉的塑料瓶身,还残留着沈倦掌心的温度和汗湿的触感。林秋捏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边缘。他看着沈倦跑远的背影,看着他把那张用过的、揉成一团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涩,又悄悄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天色渐渐暗了,球赛终于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开。沈倦和几个队友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大声说笑着刚才的某个进球。林秋提着那个装着空瓶和垃圾的塑料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会近到惹人烦,也不会远到听不见沈倦偶尔需要他做点什么时喊的那一声“林秋”。

      走出校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是沈倦他们几个常走的路。

      前面的说笑声忽然停了。沈倦转过身,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逆着巷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喂,”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下礼拜苏晚生日。”

      苏晚。七班的班花,也是公认的级花。成绩好,家世好,人漂亮,性格据说也温柔。沈倦追她,不是什么秘密。

      林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低声应:“嗯。”

      “帮我写封信。”沈倦的口气平常得像在说“帮我买瓶水”,“情书。你知道该怎么写。”他顿了顿,补充道,“写得好点。别像上次那篇作文似的,干巴巴的。”

      上次语文课,老师让写《我最敬佩的人》,林秋写了整整三页,交上去却被沈倦嘲笑“写的什么玩意儿,一点意思都没有”,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林秋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喉咙里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又轻又哑:“……好。”

      沈倦似乎满意了,转身继续和同伴往前走,话题已经换成了周末去哪儿打球。

      林秋站在原地,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灌进他宽大的校服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沈倦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知道“老地方”是哪里。学校后门废弃小花园的石凳下面,有一个缝隙。沈倦需要他做什么,或者有什么东西要给他(通常是让他跑腿买东西剩下的零钱,或者要他处理的垃圾),都会放在那里。而林秋需要交付的东西,也会放在那儿。

      第二天下午,林秋提前到了。石凳冰凉。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落款。里面是他熬了半宿,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终定稿的一封信。他读过很多书,也会写一些漂亮的句子,可要把这些句子拼凑成给“苏晚”的情书,每一笔都像是在凌迟自己。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自我厌恶的气味。

      他把信封仔细地塞进石凳下的缝隙里,确保不会掉出来,也不会太显眼。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刚走出小花园,拐过墙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陈昊。沈倦身边玩得最好的一个,人高马大,家里有点钱,行事张扬。

      陈昊斜着眼看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这不是咱们倦哥的小尾巴吗?又来‘交作业’了?”他把“交作业”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旁边两个男生也哄笑起来。

      林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抿紧嘴唇,想绕过去。

      陈昊却跨了一步,堵住他的路。“跑什么呀?给倦哥的情书代笔,感觉怎么样?”他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恶劣,“我说,林秋,你该不会自己也……嗯?”

      旁边一个男生怪笑起来:“昊哥,你看他这样子,说不定就好这口呢!”

      “就是,整天黏着倦哥,恶不恶心?”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捅过来。林秋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冰冷的绝望和羞耻。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死死瞪着陈昊,拳头捏得咯吱响。

      陈昊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林秋的衣领:“瞪什么瞪?不服气?”他力气很大,林秋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壁上,生疼。

      “我警告你,离倦哥远点,少他妈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陈昊恶狠狠地说,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拍他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干嘛呢?”

      沈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几步外的墙上,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陈昊揪着林秋衣领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陈昊立刻松了手,换上笑脸:“倦哥!没什么,跟这小子开个玩笑。”他推了林秋一把,“是吧,林秋?”

      林秋靠着墙,急促地喘息着,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他没看陈昊,也没看沈倦,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沈倦走过来,从陈昊手里拿过那根烟,在指尖把玩着,目光落在林秋低垂的头上,语气平淡:“行了,别惹事。”然后对林秋抬了抬下巴,“你先走。”

      林秋像得了特赦令,一秒也没停留,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逃走的。

      他能听到身后陈昊不满的嘟囔:“倦哥,你就这么护着他?这小子一看就不对劲……”

      沈倦似乎低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太轻了,林秋没听清,也不敢回头去听。

      那天晚上回到家,意料之中的风暴在等着他。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父亲下班回来脸色不好,或许只是因为母亲做的菜咸了。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个家里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而林秋的存在,往往就是那颗火星。

      “你看看你这副死样子!整天魂不守舍的,给谁看?”父亲粗哑的吼声震得天花板似乎都在颤。

      “成绩不上不下,性格阴阳怪气,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母亲尖利的声音紧随其后,混合着锅碗瓢盆被重重放下的刺耳声响。

      林秋沉默地站在客厅角落,垂着头,接受着那些早已听惯的、带着厌弃的咒骂。他不敢反驳,甚至不敢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不服”或“委屈”的表情。反驳只会招来更猛烈的怒火,或许还有拳脚。

      “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儿子!再看看你!废物!”一个茶杯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粉碎,茶叶和水溅了他一身。

      温热的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混着一点黏腻。不知道是茶水,还是被碎片划破渗出的血。他没去擦。

      骂声持续了很久,直到父母骂累了,各自回了房间,重重摔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静。林秋慢慢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陶瓷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他也只是麻木地抹掉。收拾干净,拖完地,他才回到自己那个狭窄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房间。

      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才允许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之前的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摸出那个白色信封。是白天他塞进石缝的那个。他偷偷多打印了一份底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宇暗淡的灯光,他展开信纸。上面是他熟悉的、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

      “苏晚同学:见信佳。或许你从未注意过我……”

      那些精心雕琢的、美好的、真挚的句子,此刻像烧红的针,扎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心剜出来,再按照沈倦可能会喜欢的样子,重塑一遍,献祭给另一个人。

      月光很淡,像一层惨白的纱,覆在信纸上。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发胀。然后,他慢慢地把信纸一点一点撕碎。很慢,很仔细,撕成几乎无法辨认的极小碎片。然后,他拉开窗户,把手伸出去,松开。

      夜风立刻卷走了那些苍白的碎片,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蛾子,瞬间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影无踪。

      他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是眼眶很红。

      过了两天,放学后。林秋在教室里值日,打扫得很慢。等人差不多走光了,他才背着书包离开。

      刚走出教学楼,就被沈倦堵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沈倦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布着血丝,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还混杂着一股……酒气?林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信呢?”沈倦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躁意。

      林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什么信?”

      “少装傻!”沈倦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林秋彻底吞没。他一把攥住林秋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让你写给苏晚的信!石凳下面没有!你放哪儿了?”

      手腕传来骨头要被捏碎般的痛楚。林秋疼得吸气,却不敢挣扎,只是偏过头,避开沈倦逼视的目光,声音发颤:“我……我放了。可能,可能被别人拿走了,或者被风吹走了……”

      “放屁!”沈倦低吼,另一只手猛地掐住林秋的下巴,强迫他转回头,面对自己。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林秋,你他妈耍我是不是?”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神却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林秋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你以为我让你写,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

      下巴上的手指像铁钳,林秋疼得眼泪几乎要冒出来,可他死死忍着,只是眼眶迅速泛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倦,这张脸,这双此刻盛满怒气和暴戾的眼睛,曾经在他无数个黯淡的梦里,带来过唯一的光和温度。现在,这光和温度,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

      “我……没有。”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沈倦冷笑,掐着他下巴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仿佛要捏碎他的颌骨。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林秋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破碎的泪光和深藏的某种东西,似乎更加激怒了他。“林秋,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没怎么着你,就是舍不得动你?”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惨白地落在他暴起青筋的手背上,也落在他因为酒精和怒火而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砸进林秋的耳朵里,心脏里。

      “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他像是厌恶至极,猛地甩开手。

      林秋被他掼得踉跄后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墙壁上,眼前一阵发黑。下巴和手腕,还有后脑,都在尖锐地疼痛。可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瞬间蔓延开来的、冰封的荒原。

      沈倦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林秋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全身都在抖。下巴和手腕上残留的剧痛,后脑的钝痛,胸口那片空茫的、仿佛被掏走一切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止住颤抖。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腿脚发软,他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出教学楼,走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第二天,林秋没有来上学。

      起初没人在意。一个不起眼的“跟班”,消失一天,太正常了。

      但到了下午,某种不寻常的气氛开始在学校里蔓延。

      先是有人看见沈倦沉着脸,像一头困兽,在教学楼走廊里快步穿行,逢人就抓住问:“看见林秋了吗?”他的眼神吓人,声音嘶哑,被他抓住的人无不惊慌摇头。

      然后,有人注意到,沈倦开始出现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学校后门的垃圾堆放处,他居然用手在翻找!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堆满杂物的工具间……他甚至撬开了几个已经锈蚀的垃圾桶盖子,不顾污秽,在里面翻搅。

      “倦哥……你在找什么?我们帮你找?”陈昊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试图劝阻。

      “滚开!”沈倦头也不回,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暴躁。他的校服外套沾了灰尘和不明污渍,手上也脏兮兮的,可他浑然不顾,只是疯了一样地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地方,眼睛赤红,嘴里反复念叨着:“信……我的信……他撕了……他一定撕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沈倦疯了?在翻垃圾桶!”

      “找什么信啊?”

      “不知道啊,好像跟林秋有关?”

      “林秋?那个跟班?他怎么了?”

      “不知道,今天好像没来……”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远处,窃窃私语,看着那个往日里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狼狈不堪、状若癫狂地在垃圾堆里寻找着什么。他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和……某种让人心惊的悔恨?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毛边。沈倦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靠近围墙的垃圾箱旁停下了。他似乎在那里找到了什么,蹲下身,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很小,看不太清。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后,在无数道或惊诧、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这个骄傲的、从不低头的少年,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自己那双沾满污垢的手掌里。

      有眼尖的人隐约看见,他脏污的指缝间,似乎漏出一点点,被揉得极皱的、苍白的纸屑边缘。还有一点点,已经氧化发黑的、暗红色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

      黄昏的光拖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远处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而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被风化了的石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那些碎得拼都拼不起来的纸片上,那用圆珠笔反复描画、力透纸背,甚至在某一次心脏抽搐的停顿处,不小心划破纸张、渗进一点血迹的三个字,是什么。

      不是“苏晚收”。

      是另一种,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见,也永远无法再得到回应的宣告。

      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僵硬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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