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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于无声处听碎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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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失踪了整整三天。
这个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起初只是小范围激起涟漪，很快便随着林秋同样持续的缺席，发酵成七班乃至整个年级课间最热门的谈资。各种猜测如同墙角的霉菌，在窃窃私语中疯狂滋生——打架惹了校外的人？家里出了事？还是单纯厌学？没人敢去问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的班主任，更没人敢靠近那些天同样沉默得反常、与沈倦玩得最近的陈昊几人。
林秋对此一无所知。
他发起了高烧，时睡时醒。昏沉中，天花板上的裂纹时而变成沈倦掐着他下巴时手背暴起的青筋，时而变成那封情书碎片在风中狂舞的轨迹。父母起初骂了几句“没用的东西，身体也这么废物”，见他烧得实在厉害，嘴唇干裂得起皮，才不耐烦地扔了几片退烧药在床头柜上，杯子里是隔夜的凉白开。家里白天通常没人，父亲上班，母亲沉迷麻将，林秋就在寂静与灼热的交替中独自煎熬。喉咙干痛得咽口水都像刀割，他挣扎着伸手去够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瓷片四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折射出窗外惨白的天光。林秋盯着那些锋利的碎片，看了很久，直到眩晕再次袭来。
第四天清晨，烧退了，只剩浑身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镜子里的脸苍白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下巴和手腕上沈倦留下的淤青已经转为淡淡的黄褐色，像褪色的耻辱印记。他沉默地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背起书包。客厅里，母亲正对着电话抱怨牌运不好，父亲边看早间新闻边喝粥，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关门声很轻，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踏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周遭是奔跑的学生和熟悉的喧闹，但林秋敏感地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多了。那些视线黏腻、好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指指点点。他僵硬地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躲进教室的角落。
教室里的气氛更是诡异。原本闹哄哄的空间，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骤然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又在他抬眼的瞬间慌忙移开，假装看书或交谈，但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他的座位还在最后一排，但走过通道时，旁边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脚，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同桌的女生破天荒地没有对他翻白眼，反而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前排两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秋坐下，拿出课本，指尖冰凉。他知道是因为沈倦。沈倦翻垃圾桶找碎信的事情，一定已经传遍了。而他，作为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或者说，导火索），自然成了焦点。只是他们猜不到具体原因，只能用这种猎奇又鄙夷的目光审视他。
一整天，这种被无形围观的芒刺在背感如影随形。去厕所，在水池边洗手时，旁边正在抽烟的两个别班男生斜睨着他，嗤笑：“就是他啊？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能把沈倦搞成那样？”去食堂打饭，排在他后面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听说沈倦好几天没来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跟他有没有关系？”每一句飘进耳朵的碎片话语，都像细小的针，扎进他刚刚退烧仍显脆弱的神经。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绷着脸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安静！”他敲了敲讲台，眼神扫过全班，尤其在林秋和沈倦空着的座位上停顿了一下，“下周开始期中考试，座位要重新排列。念到名字的，放学后留下来搬桌椅。其他同学可以走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嘈杂声。林秋暗自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暂时逃离。他刚把笔袋拉好，就听到班主任的声音：“林秋，你留一下。”
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班主任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还有陈昊、李威……你们几个，负责把多余的桌椅搬到三楼储藏室。”
被点到名的几个男生发出不情愿的哀嚎。林秋默默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毛刺。陈昊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晦气。”林秋垂下眼睫，没应声。
储藏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常年堆放废弃的桌椅和教具，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几个人闷头搬了几趟，谁也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桌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最后一趟，林秋独自搬着一张特别沉的旧式木制课桌，一步一步挪向储藏室。桌子很重，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他掌心，汗水浸湿了额发。就在他费力地将桌子往角落里推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散落的扫帚还是旧篮球，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桌子向前扑倒！
“哐当——！”
一声巨响。木桌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林秋的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更糟的是，桌子的一条腿似乎撞到了墙角堆叠的旧椅子，引发了一连串的坍塌声。
“我操！林秋你他妈干嘛呢！”陈昊的怒骂声从门口传来。他和另外两个男生刚搬完东西准备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林秋忍痛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却摸到了一片冰凉、光滑的异物。借着窗外昏黄的天光，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碎瓷片。白底，有着极其淡雅的青蓝色冰裂纹路，边缘锋利。瓷质极好，触手温润，与这满是灰尘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它静静地躺在一小堆从倒塌的旧椅子下散落的杂物里，旁边还有几块更小的碎片，以及一张揉皱又被仔细抚平过、边缘却仍残破的旧试卷，试卷上用红笔打着惊人的低分，姓名栏那里被反复涂抹，但隐约还能辨出一个“倦”字。
林秋的呼吸停滞了。
这瓷片……不是他家里那种廉价粗瓷的质感。这花纹……他好像在沈倦那里见过。很久以前，有一次去沈倦家（沈倦父母常不在，那房子大而空旷），他无意中瞥见沈倦书桌角落，随意放着一个小巧的、同样是白底冰裂青纹的茶杯。沈倦当时似乎很珍视，拿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放下，只说了一句：“我妈留下的，就这一个了。”语气是罕见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倦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是林秋偶然知道的，沈倦从未主动提过，他也从不敢问。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他指尖颤抖，想去捡起那片瓷，却又不敢。仿佛那是烧红的炭，或是沈倦某个不容触碰的、脆弱的秘密核心。
“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收拾好！尽会添乱！”陈昊不耐烦地走过来，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和那片醒目的碎瓷。他显然也认出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这……这怎么碎了？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是……”他猛地住口，眼神复杂地瞪了林秋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沈倦那张不堪回首的旧试卷，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操！真他妈倒霉！赶紧收拾！弄完了快滚！”
他没再骂林秋，甚至没再催促，只是脸色难看地和另外两个男生站在门口，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
林秋忍着手肘和膝盖的疼痛，默默地将倒塌的椅子扶起，归拢。他格外小心地将那几块碎瓷片，连同那张皱巴巴的试卷，一起捡了起来。瓷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一粒血珠，他恍若未觉。试卷上的分数刺眼，那个被涂抹的“倦”字更像一个无声的控诉。他把它们放在那张倒地的旧木桌相对干净的桌面上。
收拾完，储藏室恢复了原本的杂乱，只是那片碎瓷和那张试卷，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被揭开又仓促掩盖的伤口。
“走啊！还看！”陈昊粗声催促，率先转身离开。
林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瓷和那张试卷，跟着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话，陈昊几人走得飞快，仿佛要甩掉什么不祥的东西。快到楼梯口时，陈昊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的林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扭头快步下楼了。
林秋独自走下楼梯。手肘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指尖被瓷片划破的地方有一丝细微的刺痒。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沈倦消失前疯找碎信的姿态，母亲留下的茶杯碎片，那张被羞愧涂抹的试卷……这些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闪回、碰撞。
沈倦到底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那些碎片……他是故意留在这里，还是无意中失落？他找的，真的只是一封“情书”吗？
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困惑，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细密密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沉沉下坠，天际一片血红色。校园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林秋没有立刻回家，他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绕到了学校后门那个废弃的小花园。
石凳还在原地，沉默地立在渐浓的暮色里。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探向那个熟悉的缝隙。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新的指令，没有零钱，没有沈倦留下的任何只言片语或物品。只有冰凉粗糙的砖石触感。
他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晚风穿过荒芜的花园，吹动他额前过长的头发，也带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世界依然在运转，嘈杂而漠然。
只有这个石缝，和他此刻的心一样，空荡荡的，被遗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得失去了知觉，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膝盖和手肘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凳边缘，才稳住身体。
该回家了。回到那个同样沉默、同样不会有任何询问、只有冷漠或斥责的“家”里。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沉甸甸的暮色之中。背影单薄，被不断拉长、稀释，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无边无际的灰暗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