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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左手写他右手写爱 ...

  •   我偷偷用左手给他写情书,却用右手给校花写情书。
      他以为我喜欢校花,亲手把我写的情书递给校花。
      校花当众朗读我写的情书时,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他不知道,那封情书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左手练习了三百遍的“我喜欢你”。
      后来,我用右手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祝你幸福。”
      他拆开信,看到熟悉的字迹,突然疯了一样冲进雨里。
      而我已经坐上了去往远方的火车,左手握着诊断书,右手攥着永远送不出去的回信。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高二(三)教室的窗玻璃,在摊开的化学练习册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无声沉浮。林叙趴在桌沿,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复杂的有机化学式,左手却藏在桌肚的阴影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捏着一支笔,在一张干净的信笺纸上,极慢、极歪斜地移动。

      那字迹幼稚得像小学生初学写字,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绷着一种笨拙的虔诚。纸上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江、屿、野。写满半页后,他停住,抬起左手,揉了揉因为不习惯而酸胀的手腕,然后换了一行,更慢地,写下:我喜欢你。

      刚写完“你”字的最后一勾,旁边椅子腿与地板刺啦一响。林叙浑身一激灵,左手猛地一缩,信纸擦着桌沿飘落,又被他慌慌张张用膝盖抵住,胡乱塞进抽屉深处。动作太快,带倒了立在桌角的半瓶矿泉水,哗啦一下,水漫过摊开的练习册,迅速洇湿了他右肘的校服袖子。

      “啧,笨手笨脚。”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手伸过来,利落地扶起瓶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林叙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气息太熟悉,带着点运动后的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还有一种独属于江屿野的、懒洋洋的劲头。他心跳还没平复,耳根先烧起来,低头去抢救湿透的练习册,含糊道:“…没注意。”

      江屿野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一伸,几乎碰到林叙的膝盖。他拿起林叙右手边另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扫了一眼,挑眉:“哟,还在打磨给你的女神苏晴的情书呢?这么认真,水打翻了都不管。”

      那信纸上是漂亮流畅的行楷,内容是精心雕琢的告白,对象是校花苏晴。林叙写的。用右手。

      “少胡说。”林叙抢回信纸,折好,夹进一本厚厚的题库里。指尖有点凉。他瞥了一眼江屿野,后者正靠着椅背,眯着眼看向窗外篮球场的方向,侧脸线条流畅,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谁胡说了?全年级谁不知道你林大才子对苏晴那点心思?”江屿野转过脸,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伸手胡噜了一把林叙的头发,“写好了没?好了哥们儿帮你递,保证完成任务。”

      头发被揉乱,林叙偏头躲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泛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题库往怀里收了收,闷声道:“…不用。”

      “跟我还客气?”江屿野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林叙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停了一秒,移开,站起身,“行吧,随你。打球去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几步就跨出了后门。林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桌肚里,那张左手写满名字和心事的信纸,安静地躺着。

      几天后的午后,一样闷热。教室里人不多。林叙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分析试卷错题,回来时,刚走到后门,就听见里面爆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口哨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他脚步顿住。

      透过门玻璃,他看到苏晴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眼熟的信纸,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受宠若惊的笑容。而江屿野,倚在第一排的课桌边,抱着手臂,仰头看着苏晴,嘴角勾着笑,正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底下笑声更响。

      “…让我们看看林大才子的文采啊!”江屿野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带着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你的笑容像三月的樱花,落在我心底最柔软的湖岸’——哇哦!”

      又是一阵爆笑。有人怪叫:“林叙,没看出来啊,这么肉麻!”

      林叙僵在门口,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他看见苏晴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用一种朗诵般的语调,读那封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信。他右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工整漂亮,每一句都精心设计,此刻却变成公开处刑的刑具,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

      而江屿野,一直在笑。笑得眉眼弯起,笑得肩膀抖动,甚至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阴霾,仿佛眼前这滑稽的一幕,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林叙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垂下眼,没再往里看,转身,沿着安静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阳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像是永远也走不完的囚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教室里的笑声渐歇。江屿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嘴角一点僵硬的弧度。他盯着讲台上巧笑倩兮的苏晴,又瞥了一眼后门空荡荡的缝隙,眼神暗了暗,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放学铃响得像丧钟。

      林叙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人快走光了。江屿野挎着书包走过来,踹了踹他的桌腿:“喂,还磨蹭什么?”

      林叙没应声,把最后两本书塞进包里。

      江屿野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扯了扯嘴角:“怎么,情书被当众念了,不好意思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写得不是挺好么?苏晴看样子挺感动。”

      林叙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又刺耳。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江屿野。窗外暮色四合,教室里没开灯,江屿野的脸隐在昏暗里,只有眼睛还亮着,像淬了寒星的碎冰。

      “是啊,”林叙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有点陌生,“谢谢你帮忙递。”

      江屿野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那点强装的笑意终于挂不住,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林叙却已经背起书包,绕过他,走向门口。

      “林叙。”江屿野在身后叫他,声音有点哑。

      林叙脚步没停。

      “你那封情书,”江屿野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我其实……”

      林叙走到了走廊上。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他的眼角,有些刺痛。他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无声无息地变了。林叙不再参与江屿野他们的篮球,中午吃饭也总错开时间。偶尔在走廊遇见,江屿野嘴唇刚动,林叙就已经垂下眼睫,匆匆擦肩而过。他把自己埋进题海,埋进那些永远也解不完的公式里,背影单薄而沉默。

      江屿野试过在放学路上堵他,试过把饮料放在他桌上,试过在微信上发些无关痛痒的话。石沉大海。林叙像个最规矩的符号,准时出现在教室,又准时消失,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只有一次,江屿野体育课提前回教室,看见林叙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左手悬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虚握着,像在练习写字,又像是凭空想抓住什么。夕阳照着他苍白的侧脸,有种易碎般的透明感。江屿野胸口蓦地一堵,几乎要冲过去,可林叙似乎察觉到视线,迅速把手收回桌下,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姿势。

      那天之后,江屿野也变得安静了。他不再热衷于呼朋引伴,常常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林叙独自经过的身影,眼神沉郁。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见,敲不破。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里滑到深秋。林叙请假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差。一个周五的下午,他又没来。江屿野看着旁边空了一整天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留。一种莫名的心慌攫住了他。他踢开椅子,第一次主动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只说林叙身体不太好,家里有点事。

      身体不好?什么事?江屿野想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他只是林叙“以前”的朋友,一个递过情书、也亲手把他的心意当成笑话供人欣赏的“哥们儿”。

      第二天是周六,秋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到了午后也没停,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湿冷。江屿野心烦意乱地打了几局游戏,屏幕上的光影厮杀却半点进不了脑子。窗外雨声敲打,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抓起伞,冲出门。

      雨比想象中大,风斜着刮,伞几乎撑不住。他跑到林叙家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在雨幕里静默着。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没有灯光。按门铃,无人应答。打电话,关机。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裤脚和半边肩膀,冰冷黏腻。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寂静和雨水吞没时,楼道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邻居阿姨,拎着菜篮子。

      “找林家那孩子啊?”阿姨打量着他,“上午走啦,拖着个大箱子,说是去外地看病,赶火车呢。”

      看病?火车?

      江屿野脑子里嗡地一声,转身就往小区外跑。雨伞被风吹翻,他也顾不上了,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刚跑到门口保安亭,一个面生的保安叫住他:“诶,你是不是姓江?住这栋的林叙同学,上午留了封信,说要是你来,就给你。”

      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很薄。上面用漂亮的行楷写着:江屿野亲启。

      是林叙的字迹。右手写的。

      江屿野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雨水滴在信封上,墨迹微微晕开。他终于抽出里面唯一一张信纸。

      依旧是那漂亮流畅、他看过无数遍的行楷。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工工整整,占满了信纸中央:

      祝你幸福。

      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猛地捅进心口,然后狠狠一绞。所有的声音、色彩、冰冷的雨水,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这三个字,和那熟悉到刺眼的字迹。

      右手写的。

      他写给苏晴的情书,是右手写的。

      可此刻,这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和他记忆中某个更深、更隐秘的痕迹重叠起来。那些他曾在林叙草稿纸角落无意瞥见的、笨拙歪斜的、左手写出的笔画结构……

      “我喜欢你。”——那封被当众朗读的、右手写就的情书内容。

      “江屿野。”——那些藏在桌肚里、左手反复练习的名字。

      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片段呼啸着涌入脑海:林叙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左手不自然的蜷缩,空座位,苍白的侧脸,班主任含糊的话语,“身体不好”,“去外地看病”……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哀嚎的嘶吼冲破喉咙。江屿野猛地攥紧了信纸,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又被雨水迅速打湿。他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彻底坠入了更深的梦魇,双眼赤红,目光没有焦点地四处乱撞,最后死死盯住雨中空旷的街道尽头。

      火车……

      他扭身,朝着城西火车站的方向,发足狂奔。雨更大更急,砸在脸上生疼,视线一片模糊。他摔倒了,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立刻见了血,又浑然不觉地爬起,继续跑。校服彻底湿透,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只知道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地跑。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雨声,和自己沉重混乱的心跳与喘息。世界坍塌成一条潮湿绝望的跑道,终点是那个可能已经远走的人。

      火车站陈旧的大厅映入眼帘,昏暗的灯光下人群熙攘。江屿野浑身滴着水,泥泞不堪,冲进候车室,疯了一样在排队检票的人群中穿梭,眼睛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没有。他抓住一个车站工作人员,语无伦次地问今天中午去外地的火车,问有没有一个清瘦的、姓林的少年。

      工作人员被他狼狈狰狞的样子吓到,勉强指了个方向。江屿野扑到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眼前晃动、重叠。他看不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哐当——哐当——”

      沉重的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一列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加速,向着迷蒙的雨幕深处开去。鸣笛声撕裂潮湿的空气,悠长而苍凉。

      江屿野猛地扑到巨大的玻璃窗前,手掌“啪”一声拍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他眼睁睁看着那列绿色的长龙逐渐加速,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铅灰色天际线与雨帘的交界处。

      跑了。真的跑了。

      他缓缓沿着玻璃窗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流下,混合着其他滚烫的液体。候车室嘈杂的人声、广播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只有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被那三个字,和那列消失的火车,凿穿了一个巨大的、呼呼漏风的洞。

      他颤抖着,再次展开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信纸。湿透的纸张脆弱不堪,“祝你幸福”四个字被汗水、雨水和掌心的血污浸染,墨迹狼狽地洇开,像一场猝不及防、溃不成军的悲剧。

      而此刻,在早已远离这座城市的列车硬卧车厢里,林叙靠窗坐着。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模糊的田野和山峦,同样笼罩在无尽的秋雨之中。雨水扭曲了窗外的世界,也扭曲了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脸,苍白,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左手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淡针孔痕迹。左手手心,静静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诊断书复印件,纸张边缘已被捏得发皱。而他的右手,五指松开又握紧,最终,慢慢探入随身背包的夹层,从最深处,摸出另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写字。他捏着它,很久,指尖微微发抖。然后,他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转过头,闭上了眼睛,任由车窗的震动,透过冰冷的玻璃,一声声,敲打在早已麻木的胸腔上。

      信封里,是一封永远也不会寄出的回信。开头是同样漂亮的行楷,写着:“江屿野,见字如面。”而信纸的背面,是无人得见的、密密麻麻、笨拙而执拗的、左手反复练习的同一个名字。

      列车轰鸣,带着他,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左手写就的夏天,一头扎进前方沉甸甸的、望不到边的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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