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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左手写冰右手写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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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灯在午夜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地脚几盏幽暗的蓝光。火车规律的轰鸣和铁轨接缝处“咣当、咣当”的撞击声,成了这移动囚笼里唯一的背景音。硬卧中铺的空间逼仄,林叙侧身躺着,脸朝着冰凉的车壁。
左手手心那纸诊断书复印件,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潮。他不用展开,那些冰冷的字句早已刻进视网膜深处——“骨髓异常增生”、“建议进一步确诊”、“预后情况需结合后续治疗……”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一字字砸得他当时几乎站立不住。
他闭上眼,却看见另一张纸。牛皮纸信封,行楷漂亮得刺眼,只有三个字。他写得那么平静,指尖甚至没有抖。是练习了太久吗?还是心死之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成了奢侈?
右手里攥着的、那个未寄出的信封,边缘硌着掌心的肉。里面厚厚的,不止一页。有他右手写的,字斟句酌,冷静得像在写实验报告。更多的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词不达意,有时一整页只是反反复复的名字,或者涂黑又划掉的胡言乱语。那是三百遍“我喜欢你”之外,更多无人知晓的挣扎。
下铺传来孩童梦中模糊的呓语,上铺大叔的鼾声忽高忽低。在这陌生的人间烟火气里,林叙慢慢蜷缩起来,把那个信封紧紧按在胃部。那里空荡荡地抽痛,不知是太久没进食,还是别的什么在腐蚀内里。
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那座被秋雨浸透的城市边缘,破旧的火车站候车室里,江屿野正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滑坐在地,手里死死捏着那张被雨水、血污和泪水泡得字迹模糊的信纸,像捏着自己骤然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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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转为阴冷的细雨。
江屿野是被人推醒的。车站清洁工用扫帚头不耐地捅了捅他湿透的裤腿:“小伙子,醒醒!别在这儿睡,像什么样子!”
他睁开眼,眼球干涩刺痛。候车室白惨惨的灯光刺入瞳孔,周围是早班旅客匆忙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噪音。身上湿透的校服半干,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是昨天无数次摔倒擦破的伤口。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光迟钝地落在地面上。那张信纸还团在掌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有“祝你”两个字还勉强可辨,“幸福”几乎完全洇开,变成一团绝望的污渍。
祝你幸福。
谁写的?林叙?为什么?
右手写的字……右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猜想,如同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钻入他混沌的脑海,然后死死缠紧心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清洁工诧异的目光,挣扎着爬起来。
他要回去。回学校,回教室,回一切可能有痕迹的地方。
雨后的街道清冷,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江屿野踉跄着奔跑,湿透的鞋子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恐惧——他可能弄错了什么。不,是搞砸了什么。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冲进校门时,早自习刚结束。走廊里喧闹的学生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眼神骇人的模样,纷纷避让,指指点点。江屿野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径直冲向高二(三)班的后门。
林叙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江屿野?”同桌陈浩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搞成这样?林叙他……”
“他抽屉!”江屿野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一把推开试图拦住他的陈浩,扑到林叙的课桌前。桌子是带翻盖的,他颤抖着手去拉,锁着。他想也没想,抬起脚,狠狠踹在锁扣的位置。
“砰!”一声闷响,在骤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木头裂开的声音。几个女生惊叫起来。
班主任闻声冲进教室,厉声喝止:“江屿野!你干什么!”
江屿野恍若未闻,他掰开裂开的桌盖,把手伸进那个黑暗的、属于林叙的空间。指尖触到的首先是冰冷的文具盒,几本厚重的习题册,然后,在最靠里的角落,他摸到了一叠纸。
很厚,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他抽出来。是练习本常用的那种廉价横格纸,钉在一起,有十几页。翻开第一页,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字迹。幼稚的、歪斜的、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初学者,或者……用不惯的手写的。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反反复复、密密麻麻的两个字:
江屿野。江屿野。江屿野。
有些行写满了名字,有些行只写了一半,然后被重重划掉。有些页面,名字的间隙里,夹杂着笨拙地练习“我喜欢你”的笔画,单独一个“我”字,一个“喜”字,拆解得支离破碎,又固执地拼凑。
不是右手。这绝不是林叙那只总能写出漂亮行楷的右手写的。
江屿野的手指僵硬,几乎捏不住那叠轻飘飘的纸。他急速地翻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越往后,字迹似乎稍微顺眼了一点点,但依然笨拙。在最后几页,出现了稍微连贯的句子,依然是用那种左手字:
“今天打球的样子,很傻。”
“化学课又睡着了,笨蛋。”
“不要对苏晴笑。”
“……”
“右手写的,是假的。”
最后这一行,写在一页纸的最下端,字迹比其他都要深,笔画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劲。
右手写的,是假的。
右手写的,是假的。
那封给苏晴的情书……是假的。
那封当众朗读、让他笑得比谁都开心的情书……是假的。
那他妈什么才是真的?!
江屿野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班主任,声音破碎不堪:“林叙……林叙他到底怎么了?他去哪儿了?告诉我!”
班主任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后退了一步,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怜悯,也有无奈:“江屿野,你先冷静。林叙同学身体有些问题,需要去更好的医院检查治疗。他家里决定的,很突然,我们也是刚知道具体情况不久……”
“什么病?!”江屿野几乎是吼出来的,手里的那叠纸被他捏得变形。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具体情况,涉及隐私,我不便多说。但他需要休养,需要治疗。你现在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休养?治疗?
江屿野想起林叙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频繁的请假,总是微微佝偻着的背影,还有那天夕阳下,他悬空练习左手写字的、易碎般的侧影。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无数冰锥,万箭穿心。
不是害羞,不是闹别扭。是病了。他一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忍受着什么。
而自己做了什么?
逼他写情书,抢过来,递出去,怂恿苏晴当众朗读,笑得前仰后合……在他用左手一遍遍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自己却把他右手写就的、虚假的告白,当成笑话一样传播。
“啊——!”
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江屿野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课桌上,木屑飞溅。周围的同学噤若寒蝉。班主任想上前,却又被他周身散发的绝望气息逼退。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左手写满他名字的纸,又看看另一只手里,那团被雨水泡烂的、右手写下的“祝你幸福”。
真的和假的。左手和右手。靠近和推远。笑和痛。
原来一直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
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亲手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碾进泥里,还他妈笑得那么开心。
“他在哪儿……”江屿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求你了,老师,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得找到他……我得……”
我得说对不起。
我得把那些混账话收回去。
我得告诉那个笨蛋,不用再用左手偷偷写那些字了。
我得……
班主任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失控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只知道他家里送他去了B市,具体哪家医院不清楚。他家里交代,需要静养,不让打扰。江屿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林叙……他需要治疗。”
B市。
江屿野猛地转身,撞开围观的人群,再次冲出了教室。他要回家,拿钱,拿身份证,买最早去B市的车票。现在,立刻,马上!
他一路狂奔,肺叶火烧火燎,雨水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B市有多大,医院有多少家,他只知道他要去。哪怕大海捞针,他也要把林叙捞出来。
冲进家门,母亲正在客厅插花,看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小野?你怎么……”
江屿野冲进自己房间,翻出抽屉里所有的现金,又去抓身份证和银行卡。
“你要干什么去?”母亲追到房门口,声音带着惊疑。
“去B市!找林叙!”江屿野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B市?现在?你疯了?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学校呢?课呢?”母亲提高声音,“而且林叙他家……他妈妈昨天才跟我通过电话,说孩子病得重,要去大医院,不让任何人打扰,怕影响治疗情绪。你去了能干什么?添乱吗?”
“他病了!病得很重!是因为我!我他妈是个混蛋!”江屿野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光,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兽,“我得去!我得见到他!我得亲口跟他说……”
“说什么?说对不起有用吗?”母亲又急又气,更多的是心疼,“小野,你现在需要冷静!林叙需要的是医生,是治疗,不是你现在这样冒冒失失冲过去!等他情况稳定了,我们再……”
“等不了!”江屿野吼道,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江屿野!”母亲厉声喝止,挡在门口,“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你爸出差前怎么交代的?你给我冷静下来!”
激烈的争执,母亲的眼泪,父亲的电话警告,最终变成一盆冰水,混合着浑身的疼痛和彻夜未眠的疲惫,将江屿野沸腾的冲动和绝望,暂时浇熄,冻成一块沉重的、动弹不得的冰。
他被母亲强行按在沙发上,处理伤口,换上干衣服,喂下感冒药。身体是暖了,心却掉进了更深的冰窟。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叠从课桌里找到的、左手写满他名字的纸,还有口袋里那团信纸的残骸。
窗外,阴雨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B市。哪家医院?他病得多重?他……疼不疼?
那些左手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此刻仿佛有了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每一笔,每一划,都变成细小的针,扎进他血肉模糊的心里。
原来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才是真的。
原来他笑得最大声的时候,有人正用最笨拙的方式,一遍遍书写他的姓名,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而他,亲手把那份真意,连同那个写字的少年,一起弄丢了。
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道冰冷的泪痕。
江屿野缓缓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叠珍贵的、肮脏的、属于林叙的左手的纸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只手,会藏在桌肚下,为他写下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