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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的缝隙 ...

  •   一片纯白、没有边际的虚空。脚下是柔软的、如云絮般的地面,没有实体,却承载着重量。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温和,不刺眼,也没有影子……

      虚空之中,林叙独自站着,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林叙!”

      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林叙猛地转身。

      江屿野就站在那里,几步开外,正朝他跑过来。不是后来那个阴郁消瘦的江屿野,是记忆里最鲜活、最飞扬的那个少年。他跑动的姿势带着独有的懒散劲儿,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林叙的呼吸一滞,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他被结结实实地拥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江屿野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收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头里。那力度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抓住你了。”江屿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林叙僵住了。太真实了。怀抱的温度,手臂的力度,颈间呼吸的湿热,还有江屿野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瞬间丢盔弃甲。

      理智告诉他这是梦。是化疗药物导致的幻觉,或是他潜意识里极度渴望的投射。但那又怎样?

      在梦里,他是健康的。在梦里,江屿野是这样抱着他的,没有隔阂,没有误会,没有那封该死的信。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刻进灵魂里。然后,他同样用力地回抱过去,手臂环住江屿野的腰身,手指揪紧了他背后的校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一松手,这个人,这个温度,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嗯,不跑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梦呓般的轻颤,“再也不跑了。”

      江屿野闻言,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站在无垠的纯白里,像是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相扣的礁石。

      “这里真好,”江屿野在他耳边轻声说,热气拂过耳廓,“没有别人,没有课,没有篮球,没有苏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种梦境特有的、直白而脆弱的坦诚,“只有你和我。”

      林叙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搔刮了一下,酸涩又胀痛。他把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虚幻的温暖。“嗯,只有你和我。”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江屿野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迷茫,“梦见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到处都是雨,冷得要命。”他的手臂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还在抵御那场梦里的寒意。

      林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知道江屿野说的“噩梦”是什么。那是他亲手铺就的现实。

      “是噩梦,”他顺着江屿野的话说,声音闷闷的,“醒了就好了。你看,我在这里。”

      “对,你在这里。”江屿野像是得到了确认,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他稍微退开一点,双手捧起林叙的脸,迫使他抬头。他的眼神专注而炽热,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从眉眼到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再次深深烙进心里。“是活的,是热的,是我的林叙。”

      “你的。”林叙任由他捧着,仰着脸,目光描摹着眼前这张年轻、英俊、毫无阴霾的脸。在梦里,他允许自己贪婪,允许自己软弱。他抬起手,覆在江屿野捧着他脸的手上,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眷恋。“江屿野,我……”

      “嘘,”江屿野用拇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不用说,我都知道。”

      真的知道吗?林叙想问他,你知道我用左手写过多少遍你的名字吗?你知道那封情书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吗?你知道“祝你幸福”后面藏着什么吗?

      但在梦里,这些问题都失去了重量。江屿野说他知道,那他便信了。梦境有梦境的法则,这里允许省略所有痛苦的曲折,只留下最本质的渴望。

      江屿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这是一个极尽亲昵的姿态,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依赖和珍视。

      “就这样待着,好不好?”江屿野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诱哄的意味,“别醒。醒了你又不见了。”

      “好。”林叙闭上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热,和近在咫尺的、令他心悸的气息。“不醒。”

      他们重新拥抱在一起,比之前更紧密,仿佛要将彼此嵌入自己的身体。林叙能感觉到江屿野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心口,逐渐同步。江屿野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轻轻磨蹭。

      纯白的虚空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相拥的永恒。

      “林叙。”江屿野忽然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屿野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梦境特有的不确定,“如果梦醒了,你还是不见了,那我……我就去找你。翻遍全世界,也要把你找回来。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狠劲儿,和孩子气的执拗,“然后我就这样抱着你,再也不松手了。谁笑都不松,天塌了也不松。”

      林叙的喉咙骤然哽住,眼眶发热。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江屿野的肩窝,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滚烫的液体渗入对方棉质的校服布料,留下一点点深色的湿痕。

      “你答应我,”江屿野不依不饶,手臂收紧,像是怕他反悔,“如果不见了,要让我找到。不准跑太远,不准躲起来,不准……不准说‘祝你幸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叙最疼的地方。

      原来,哪怕在梦里,那三个字也是禁忌。

      “我答应你。”林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不跑远,不躲。让你找到。”

      江屿野似乎满意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重新安静下来,只是抱着他。

      拥抱的力度没有丝毫放松,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紧密相连,任何一丝缝隙都是罪过。林叙能感觉到江屿野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能触摸到他皮肤下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一触即碎的谎言。

      但他心甘情愿沉沦。

      哪怕只有这一瞬。

      哪怕醒来后,是更深的寒冷和孤独。

      他用力地回抱,用尽梦中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去铭记这个怀抱的形状,这个温度,这份虚幻的、却让他灵魂为之战栗的“拥有”。

      纯白的光似乎开始微微流转,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不稳定感。

      梦,要醒了。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拥抱的力度瞬间达到了极致,紧得几乎窒息。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对方,手指掐进对方的衣料和皮肉,仿佛这样就能对抗即将到来的分离,就能把对方从这流逝的梦境中锚定。

      江屿野猛地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近乎凶狠地吻上林叙的额头。不是一个情人间缠绵的吻,而是一个烙印,一个誓言,一个绝望的挽留。

      林叙仰起脸,闭上眼睛,承受着这个吻,同时抬起手,抚上江屿野的后颈,将他拉得更近,更深。

      光晕在加速流动,周围的纯白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找到我……”林叙在唇齿间溢出最后一丝气音。

      “一定……”江屿野的回应被迅速拉远、模糊。

      紧接着,是无垠的纯白骤然褪去,化作无数飞散的光点。

      拥抱的实感瞬间消失,温度抽离,重量不见。

      ---

      (现实)

      B市,层流病房。

      林叙在病床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绝对洁净的白色天花板,和无声滴落的药液。

      左手背上的留置针传来清晰的刺痛,胃里熟悉的恶心感开始翻涌。浑身冰冷,只有脸颊和额头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温热,和……湿意。

      他怔怔地躺着,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什么也没有。

      没有吻,没有温度,没有那个紧紧拥抱他的人。

      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现实的虚无。

      他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稀疏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窗外,B市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灰白。

      而南方那座小城,阴冷的出租屋里,江屿野同样从狭窄的单人床上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他茫然地环顾着昏暗、杂乱、充斥着廉价烟酒味的房间,右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个额头的温度,和一丝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拥抱的感觉,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留下彻骨的冰凉和一片巨大的、噬人的空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凌晨死寂的黑暗里,坐了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泛起同样冰冷的、鱼肚般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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