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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左手回信右手焚信 ...

  •   B市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狠。第一场雪落下时,林叙已经完成了第一个疗程的化疗。

      过程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讯。呕吐几乎成了条件反射,闻到任何气味都可能引发翻江倒海的恶心。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病号服上、地上,触目惊心。母亲每次打扫时都红着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泪。林叙自己倒很平静,有一天对着洗手间镜子里那个苍白、光秃、瘦脱了形的陌生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对身后的母亲说:“妈,帮我拿把剃刀吧,剩下的刮干净,利索点。”

      免疫力降至最低点时,他被转进了层流病房。透明的玻璃墙把他与外界彻底隔开,所有进入的东西都需要严格消毒,探视的人也只能隔着玻璃通话。世界被压缩成一片绝对洁净的、死寂的纯白。他整天躺着,看天花板,看输液管里无声滴落的药液,看窗外被玻璃过滤后显得更加冷漠的、灰白色的天空。

      身体在承受极致的折磨,精神却好像浮到了半空,漠然地俯视着这具正在崩坏的皮囊。疼痛、虚弱、对未知的恐惧,都变得有些遥远。更多时候,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直到那天下午,母亲隔着玻璃,举起了手机,屏幕对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混合着担忧和期盼的复杂神色。

      “小叙,”母亲的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有些失真,“你原来的班主任和几个同学,托我给你带话,问你好。还有……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熟悉的教室,他的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但桌肚裂开的翻盖被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合着。裂口旁边,似乎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照片有点模糊,看不清具体内容。

      林叙的目光掠过那粗糙的胶带痕迹,没有停留。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课桌旁边,那个原本属于江屿野的座位上。

      那里空空如也。桌面上同样干净,没有堆成小山的篮球杂志,没有胡乱塞着的耳机,没有喝了一半就忘了的饮料罐。

      江屿野的座位是空的。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地拧了一下。钝痛从那个早已麻木的区域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为什么是空的?他……转学了?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来,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会不会……因为那封信?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以江屿野那种冲动的性子……

      不,不会。他立刻否定。江屿野有他的骄傲,有他热闹的世界,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林叙,太阳照样升起,篮球照样要打。空着的座位,大概只是巧合,他可能刚好请假,或者被老师叫走了。

      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看啊,你的“祝你幸福”生效了。他真的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胃里一阵翻搅,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匆匆进来,母亲在玻璃外焦急地张望。一阵忙乱之后,额外的止吐针推入静脉,带来昏沉的睡意。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林叙最后看到的,是母亲收回的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一小片代表远方教室的影像,彻底被黑暗吞没。

      梦里反复出现那个空座位。有时江屿野会突然出现在座位上,像往常一样笑着,伸手过来揉他的头发,可当他想躲开时,手却穿过了空气。有时是他自己坐在那个空座位上,低头看见桌肚里,那叠左手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正在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团团绝望的墨渍。

      他在凌晨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层流病房里只有仪器幽微的光。死寂无声。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枕头下方,触到那本旧笔记本冰凉的封面。他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左手还输着液,动弹不得。他只能用力地、徒劳地收紧右臂,指甲几乎嵌进笔记本粗糙的封皮里。

      好冷。好黑。好安静。

      那个曾经喧闹的、有阳光和汗水的世界,那个曾经有一个少年会对他肆无忌惮地笑的角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脸埋进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被褥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是剧烈的、无声的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瑟缩的叶子。

      原来,“祝你幸福”之后,是这么大的一个空洞。

      原来,亲手推开的人,真的走了,心是会疼的。比化疗药水烧灼血管更疼,比呕吐到胆汁都出来更疼,比看着头发落尽、形容枯槁更疼。

      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缓慢的、持续的、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

      南方的冬雨,淅淅沥沥,下得人骨头缝都发霉。

      江屿野的座位确实空了很久。不是请假,不是转学。是他自己不肯坐。

      那天从家里“冷静”下来后,他回到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换座位。班主任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燃着暗火又死寂一片的眼睛,没多问,叹了口气,给他调到了教室另一边的角落,离林叙原来的位置最远。

      新座位靠墙,窗外是阴郁的天和光秃的枝丫。他整天整天地趴在那里,不听课,不写作业,不打球,不跟任何人说话。像个突然被抽掉灵魂的空壳。只有课间,当教室嘈杂起来时,他会猛地抬头,视线穿越整个教室,死死盯住那个已经换了新主人的、林叙的旧座位,盯住那个被胶带粘合的桌肚裂缝,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曾经藏匿的心事。

      他变得阴郁易怒。从前呼朋引伴的中心,现在成了生人勿近的禁区。有人不小心碰到他,可能换来一个凶狠冰冷的眼神;有人提及林叙的名字,哪怕只是无心的议论,他都会像被踩了尾巴的兽,瞬间暴起,拳头捏得咯咯响,虽然最终什么也没做,但那副样子足以吓退所有人。

      他疯狂地收集一切与林叙有关、与白血病有关的信息。课本空白处、草稿纸上,写满了从网上查来的晦涩医学名词、治疗方案、药物名称、副作用……字迹潦草狂乱,夹杂着无数个狰狞的问号和叹号。他翻遍林叙可能去过的B市各大医院的官网、论坛,甚至在社交媒体上搜索相关病例分享,像一个绝望的侦探,试图拼凑出林叙此刻可能经历的地狱。

      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冰冷的事实:那是一种凶险的血液癌症。化疗很痛苦。移植有风险。需要钱,需要运气,需要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每多了解一分,他心里的窟窿就更大一分,寒意就更深一寸。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闭眼,就是林叙苍白的脸,是他左手悬空练习写字的侧影,是那叠左手写满自己名字的纸,是那三个被雨水泡烂的“祝你幸福”。还有苏晴朗读情书时,自己那刺耳的笑声。一遍遍回放,像永无止境的凌迟。

      偶尔极度疲惫时睡着,也是混乱的噩梦。有时梦见林叙躺在满是仪器的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有时梦见自己终于找到了那家医院,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病床,护士说,人昨天走了。他惊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大口喘息很久才能确认那只是梦。

      他迅速消瘦下去,下颌线条变得锋利,眼眶深陷,曾经阳光飞扬的神情被一种沉重的阴鸷取代。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找他谈过几次,看他那副魂不守舍、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只能无奈摇头。

      唯一能让他稍微“活”过来的时刻,是深夜。他锁上房门,打开台灯,铺开信纸。

      右手拿起笔,却悬在纸上,久久无法落下。说什么?道歉?忏悔?询问病情?表达关心?每一句都显得苍白可笑,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他自己曾经多么愚蠢残忍。

      笔尖颤抖,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个无意义的小点。

      最终,他丢开右手惯用的笔,有些笨拙地换到左手。

      用这只从未认真写过字的、不灵活的手,模仿着林叙留在那叠纸上的、那种幼稚歪斜的笔迹。

      一开始写得极丑,比林叙的左手字还不如。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在废纸上练习。练习写“林叙”,练习写“对不起”,练习写“快点好起来”。

      他不知道林叙会不会看到。不知道这些信能不能寄出去,寄出去又会不会被收到,收到后林叙又会是什么反应。但他只能写。仿佛这是他与那个正在远方承受苦难的少年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是他溺水后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左手写得酸疼麻木,字迹依然歪扭,但渐渐有了点形状。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赎罪。

      “今天下雨了,你那里冷吗?”

      “护士扎针疼不疼?”

      “我查了资料,说恶心的时候可以试试含姜片,虽然你可能不想吃任何东西。”

      “头发掉了也没关系,以后还会长出来的,会长得更好。”

      “我把我们常去的那个篮球场边的野猫喂胖了,它好像还记得你。”

      “……”

      都是琐碎的、无用的废话。不敢问病情,不敢提过去,更不敢说那个日夜啃噬他的猜测和悔恨。只是像个最笨拙的报信者,徒劳地传递着一点遥远的、无用的温度。

      写完一封,他就仔细折好,塞进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里。信封越攒越厚,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

      与此同时,他开始拼命地打工。放学后去便利店上夜班,周末做家教,发传单,什么活都接。赚来的钱,除去最基本的生活费,全部存起来。他查过,骨髓移植和后续治疗需要一大笔钱,林叙家里的情况他大概知道,并不宽裕。他不知道这点钱能起多大作用,但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稍微实际一点的事情。仿佛只有身体累到极致,心里那无处宣泄的痛楚和负罪感才能暂时麻痹。

      他也偷偷去献过血,咨询过骨髓捐赠。知道自己现在做不了什么,但把相关资料仔仔细细收好。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自我惩罚式的重复:白天行尸走肉般在学校,夜晚打工,深夜用左手写信,周末攒钱。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固执地燃烧着,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彻底断裂。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便利店下班,路过街角那个废弃的邮筒时,看到几个初中生在玩闹,手里拿着打火机,点燃了几张废纸,扔进邮筒敞开的投信口里。火焰在昏暗的金属筒内蹿了一下,很快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那几个孩子大笑着跑开了。

      江屿野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冒着微弱烟气的邮筒投信口。

      信。

      他写了很多信。用左手写的,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那些苍白的、无力的、迟到的字句,就算寄到了,又能改变什么?能减轻林叙一丝一毫的痛苦吗?能挽回自己造成的伤害吗?能让他重新长出头发,恢复健康,回到阳光下吗?

      不能。

      通通不能。

      它们只是他自我安慰的凭证,是他懦弱无能的证据,是插在他心口、提醒他一切无法挽回的刀子!

      一股暴戾的、自我厌弃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冲回家,反锁房门,拉开抽屉,把那一叠厚厚的、没有地址的信封全部抓出来,抱在怀里,又冲了出去。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冰冷的细雨。

      他跑到离家很远的河边,那里空旷无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

      他蹲下身,把那一摞信封放在潮湿的泥地上。手指颤抖着,拿出打火机。

      “咔嚓。”火苗窜起,在雨中显得微弱而顽强。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左手写的、歪扭的“林叙收”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火苗舔舐上信封的一角,纸张迅速蜷曲、变黑,橙红色的火光蔓延开来,吞噬了那些小心翼翼的笔画,那些无用的问候,那些深夜无人知晓的思念和忏悔。

      一封,接着一封。投入那小小的、越来越旺的火堆中。

      火焰跳跃着,映亮了他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烬,和倒映的、燃烧的信纸。

      雨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更多的白烟,但无法完全熄灭这堆由绝望和自毁点燃的火焰。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翻卷上升,又很快被雨滴打落,粘在潮湿的泥土上,污浊一片。

      他烧得很慢,很仔细,看着每一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仿佛也在焚烧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直到最后一封信也化为灰烬,火光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湿漉漉的残骸,在雨中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久久没有动。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脖领,冰冷刺骨。

      左手还保持着拿信的姿势,指尖被火燎到,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这痛,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贯穿了的黑洞,微不足道。

      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掌心。就是这只手,曾经抢过林叙写给苏晴的信,曾经在哄笑声中鼓过掌,曾经接过那封“祝你幸福”。

      现在,这只手,刚刚烧掉了所有可能抵达的、苍白无力的回音。

      从此以后,连这自欺欺人的连接,也没有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腿麻了,心也空了。

      转过身,朝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孤独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左手灼痛,右手空空。

      而远方B市层流病房里那个少年,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人,在南方阴冷的冬雨里,笨拙地练习用左手给他写信,又绝望地将所有未寄出的回音,付之一炬。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疾病和距离。

      还有一场早已燃尽、只剩冷灰的青春,和两份永远错位的、再无法抵达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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