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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浊浪残躯 木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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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的呻吟变成了彻底的哀鸣。捆绑的绳索在剧烈颠簸和湖水冲击下根根断裂,朽木与芦苇杆四散分离。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黎幽的腰部,刺骨的寒意和失重感同时袭来!
“抓住木头!游!”白川的吼声在怪物逼近的轰鸣和浪涛声中撕裂。
三人各自抱住一根相对粗长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蹬水,朝着看起来最近的一处湖岸——一片怪石嶙峋、长着稀疏耐寒灌木的陡坡——拼命游去。黎幽的腿伤在冰冷湖水和剧烈运动下早已麻木,每一次蹬踏都像有无数钢针在骨髓里搅动,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那庞然巨物掀起的恶浪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水墙,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恐怖的压迫感,急速逼近!
湖水被怪物的污染浸染,变得粘稠、滑腻,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冰冷触手缠绕着肢体,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黎幽甚至能感觉到,皮肤接触到的黑色液体中,蕴含着丝丝缕缕充满恶意的侵蚀性能量,正试图透过毛孔钻入体内,与腿伤处的毒素污染里应外合。
他咬紧牙关,将所剩无几的心力注入心种印记,催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星图净化之力的光晕笼罩周身,勉强抵抗着外部的污染侵蚀,但这让他本就枯竭的精神更加摇摇欲坠。
“快!就差一点了!”阿九在最前面,她的水性相对较好,已经接近了岸边乱石区,回头焦急地呼喊。
白川紧随其后。黎幽落在最后,腿部的剧痛和僵硬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他能听到身后水流被巨大身躯破开的轰隆声越来越响,甚至能感觉到那怪物喷吐出的、带着浓重硫磺和腐烂气息的灼热鼻息,如同烧灼的风,吹拂着他的后颈!
岸边就在眼前!大约只有十几米了!
但这点距离,在身后那山峦般的恐怖存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黎幽!”白川眼看黎幽落后,竟想折返回来拉他。
“别管我!上岸!”黎幽嘶吼,肺部因呛入冰冷的、带着污染的湖水而火辣辣地疼。他猛地将怀中的浮木向后用力一推,借助反作用力向前窜出一段,同时双腿拼命蹬踏,哪怕感觉肌肉和骨骼仿佛要碎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畸变的囚牛似乎厌倦了追逐,它那布满层层利齿的漩涡巨口再次张开,对准了黎幽背后不远的水域,猛然一吸!
刹那间,黎幽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吸力从身后传来!仿佛整个湖面的水都在向那张巨口倒灌!他抱住的那根浮木瞬间脱手,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拖拽!冰冷污浊的湖水疯狂倒灌入口鼻,视野瞬间被黑暗和窒息感淹没!
“黎幽——!”岸上传来白川和阿九撕心裂肺的呼喊。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黎幽被黑暗吞噬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甘、愤怒、还有对白川阿九的担忧,如同最后的火焰,在冰冷绝望的深渊中燃烧。
不!还不能死!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和窒息彻底碾碎的前一刻,左臂的心种印记,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不是平时的微光,而是一种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刺目的银白色光华!这光芒甚至穿透了他湿透的衣物,在浑浊黑暗的水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份源自誓碑的契约路径图,其中指向“湖心遗迹”(此刻就在怪物身下或体内?)的那个节点,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共鸣与……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遗迹深处,与此刻濒死爆发的他,产生了超越时空的强烈呼应!
是那遗迹本身残存的意志?还是封印的核心?抑或是……与誓碑契约同源的某种古老力量,在感应到“继承者”即将陨落时,做出的最后挣扎?
银白的光芒与湖底深处某个残留的、极其微弱但本质相似的“洁净”力量瞬间连接!
黎幽感觉到,那股将他拖向死亡深渊的恐怖吸力,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和紊乱?仿佛他身上的银白光芒,让那怪物畸变的核心(或许与湖底遗迹紧密相连)感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厌恶、困惑……甚至是一丝被遗忘的、源自远古的恐惧?
就是这一刹那的凝滞!
黎幽求生的本能爆发到极致!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借着吸力稍减的间隙,手脚并用,如同最疯狂的溺水者,朝着斜上方——吸力漩涡的边缘,也是光线隐约透下的方向——拼命划去!
“噗哈——!”
他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剧烈地咳嗽,吐出大量带着黑色污渍的湖水。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般的肺部。
他离岸边,竟然又近了几米!刚才那一下,怪物诡异的吸力凝滞,反而将他向岸边方向推了一段?虽然依旧身处险境,但至少暂时逃离了被直接吞噬的厄运。
岸上,白川和阿九看到黎幽重新浮出水面,惊喜交加,但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为那怪物被黎幽身上爆发的银光刺激,似乎更加愤怒了!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黎幽,庞大的身躯开始更加剧烈地搅动湖水,数条粗大如远古巨蟒、布满吸盘和骨刺的触手(或附肢)破水而出,从不同方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水中的黎幽狠狠抽击、缠绕过来!
避无可避!
黎幽眼中闪过绝望,但更多的是不甘的狠厉。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试图利用水下视野受限和触手运动的间隙寻找生路。
水下更加昏暗,被怪物搅得一片浑浊。银白的心种印记光芒是他唯一的光源。他能看到数条巨大的阴影如同死亡之鞭,从四面八方横扫而来!
就在一条触手即将卷住他腰际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琴弦拨动之音,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响彻在黎幽的心神深处,甚至……仿佛也响彻在那畸变囚牛的混乱意识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冻结。
黎幽看到,周围狂暴的水流、横扫而来的巨大触手、甚至那怪物猩红眼眸中燃烧的疯狂火焰,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而他的左臂心种印记中,那片一直相对沉寂的、源自“圣骸侍者”琴弦的“弦”之力部分,此刻竟自行流转起来,与那声清越的琴音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与此同时,湖底深处,那残破遗迹的某个角落,似乎也有一丝同样清冷、同样古老的“弦”之回响,被这心种印记的共鸣和黎幽濒死的绝境所激发,穿透重重污染与阻隔,微弱地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同源力量的琴音干扰,让畸变囚牛的动作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协调和混乱。它那庞大的身躯甚至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发出更加暴躁和困惑的吼叫,仿佛这琴音触动了它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腐烂、却又顽固存在的“伤疤”。
就是这连续两次、间隔极短的异常凝滞与干扰!
岸上的白川和阿九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白川不知何时,已将身上最后一段绳索(之前从背包翻出,本用于固定)系在了一块棱角尖锐的大石上,另一端则捆在了自己的腰间。他朝着黎幽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抛了过去!
“抓住绳子!”阿九同时将一根长长的、相对结实的枯木杆奋力伸出岸边。
黎幽在水下也看到了那抛来的绳索和伸来的木杆!求生的意志驱使他爆发出最后的潜能,猛地向上窜出水面,左手死死抓住了绳索的末端,右手则攀住了阿九递来的木杆!
“拉——!”白川和阿九齐声怒吼,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后拽!
黎幽也配合着拼命划水、蹬踏。
“嗖!”“噗!”
两条慢了半拍的巨大触手,带着可怕的劲风,擦着黎幽的身体狠狠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浊浪!其中一条触手的骨刺尖端,甚至划破了黎幽后背的衣物,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火辣辣疼痛的伤口!
差之毫厘!
在绳索和木杆的拖拽下,在同伴拼死的救援下,在怪物连续两次莫名“失误”的间隙中,黎幽的身体,终于重重地摔在了岸边的乱石滩上!冰冷的岩石硌得他生疼,但这一刻,坚硬的土地带来的踏实感,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快走!离开水边!”白川来不及解下绳索,直接拖着黎幽,和阿九一起,连滚爬爬地朝着远离湖岸的坡上灌木丛冲去。
身后,湖中传来怪物暴怒到极致的、仿佛能震裂山峦的咆哮!它似乎因为猎物逃脱而彻底狂怒,庞大的身躯剧烈翻腾,掀起数十米高的黑色巨浪,狠狠拍打在岸边,将大片岩石和灌木吞没、腐蚀!但它那过于庞大的身躯和似乎受限于水域的特性,让它无法真正上岸追击,只能将无尽的怒火倾泻在湖水与近岸区域。
三人不敢停留,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陡坡,躲进一片相对背风、岩石嶙峋的凹陷处,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惊魂未定。
黎幽浑身湿透,冰冷刺骨,腿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尤其是背上那道触手留下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传来与腿伤类似的麻痒和侵蚀感。心种印记爆发的银光早已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传来阵阵灼痛和空虚感,那是过度透支的征兆。他的意识一阵阵模糊,冰冷、剧痛、疲惫、透支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阿九挣扎着爬过来,检查他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背上的伤……污染更强!和腿上的是一种东西,但更霸道!”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最后一点从实验室带出的急救物资,先给黎幽注射了强效抗生素和镇痛剂,然后用止血绷带和封闭泡沫勉强处理伤口,但效果似乎很有限。那黑色的溃烂仍在缓慢扩散。
白川也受伤不轻,身上多处被岩石和灌木划伤,但都是皮外伤。他警惕地观察着坡下的湖面。怪物依旧在近岸处疯狂发泄,搅得天昏地暗,墨黑的湖水不断冲刷湖岸,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污痕。远处,牧羊人逃走的方向,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们暂时安全了……至少远离了那怪物。”白川声音沙哑,“但它闹出这么大动静……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或者,‘老板’的后援。”
阿九给黎幽简单包扎后,又检查了一下白川和自己的情况。三人的状态都糟糕到了极点。体力透支,伤势不轻(尤以黎幽最重),补给几乎耗尽(只剩一点点能量棒和药品),衣物湿透,暴露在高原夜晚的寒风中有失温的危险。
“必须生火,烤干衣服,处理伤口,尽快恢复一点体温和体力。”阿九强打精神,开始在岩石凹陷处寻找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苔藓。白川也帮忙,用仅存的一点打火工具(一个防水火柴盒,里面只剩两根潮湿的火柴)费力地尝试点火。
黎幽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左臂心种印记传来阵阵灼痛和微弱的脉动,脑海中那契约路径图也变得模糊不清。但刚才生死关头,印记爆发、琴音回响、湖底遗迹共鸣的那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那畸变的囚牛……那湖底的遗迹……那声清越的琴音……还有心种印记中圣骸侍者的“弦”之力……
这一切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联系?誓碑契约指向的“零号点”,是否与那湖底遗迹有关?惊扰并释放了那怪物,是意外,还是“老板”计划的一部分?
谜团如同眼前的夜色,越来越浓。
而他们,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如同风暴后残存的枯叶,蜷缩在这荒芜高原的一角。
远处,湖中怪物的咆哮渐渐低沉,化作了充满怨毒和不甘的、持续不断的呜咽,随着寒风,幽幽飘荡。
夜,还很长。
前路,依旧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