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旧时代的遗毒 冰冷。 ...
-
冰冷。窒息。混乱。
黎幽的意识在黑暗的水中浮沉,耳边只有水流狂暴的轰鸣和自己沉重的心跳。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翻滚,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没于这片冰冷时——
哗啦!
一股反向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黎幽趴在湿滑坚硬的金属边缘,剧烈地呛咳,混着铁锈味和腐臭味的冰水从口鼻中喷出。他勉强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看到白川和阿九同样狼狈地趴在旁边一块锈蚀的金属平台上,三人腰间还连着那根险些被冲断的登山绳。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这个巨大地下工厂边缘一个半淹没的装卸平台。平台由厚重的钢板铆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和滑腻的藻类。平台下方,是那片他们坠落其中的深水潭,水色暗绿浑浊,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油污和难以辨别的絮状物。上方,正是那道将他们冲出的地下瀑布,白练般的水流轰鸣着坠入深潭,激起弥漫的水雾。
昏黄闪烁的工业探照灯光,穿过水雾,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光怪陆离。
黎幽挣扎着坐起身,肺部火烧火燎,但更让他心悸的是体内的异样。皮肤下那些淡金色脉络依旧清晰,边缘残留的污浊色痕迹并未完全消退,反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动的麻痒感。脑中那些属于地胍的混乱低语也并未完全平息,只是变得更加低沉、更加背景化,像永远无法关闭的收音机杂音。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与这个空间的联系……不正常地紧密。他能隐约“感觉”到脚下生锈平台深处金属的疲惫呻吟,能“听到”远处巨大机械残骸内部轴承锈死的哀鸣,甚至能嗅到空气中除了铁锈、霉菌、油污之外,那股无处不在的、淡薄却根植于此的污染“余味”。这种感知并非主动开启,而是被动接受,让他的感官负荷沉重。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白川拧着衣服上的水,头灯扫过周围。光束所及,尽是高耸的、布满管道的混凝土支柱,横跨空间的生锈天车轨道,倾倒的、印着模糊斯拉夫字母的物料箱,以及更远处如同巨兽骸骨般趴伏的大型机械——有些像是巨型钻探机的部件,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用途。
所有的东西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锈迹和从岩壁渗出的白色硝碱。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年的机油味和某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更加甜腻的化学药剂残留气味。
阿九则第一时间检查黎幽的状况。她搭上他的脉搏,眉头紧锁:“脉象混乱虚浮,有外邪深侵之象,但……核心一股异气盘踞不去,与你自身气血似粘非粘,似融非融。”她又翻开黎幽的眼皮,看到那依旧明显的暗金符文,低声问:“感觉怎么样?那些‘声音’还在吗?”
“在,但……远了点。”黎幽甩了甩头,试图摆脱那种被无形信息包围的粘稠感,“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尤其是那边——”他指向这个巨大空间中央,那个被金属框架支撑着的、涌动着污浊光芒的巨大裂口。
即使隔着数百米距离和水雾,那个裂口散发出的不祥与扭曲感,依然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那是污染的核心泄露点。
“苏联时代的秘密工程。”白川已经在一块相对完好的金属铭牌前蹲下,用袖子擦去锈迹,露出模糊的俄文和编号,“部分文字还能辨认……‘第112特别地质勘探队’、‘深层能源获取实验场-7号站点’、‘最高机密’……日期是……1968年。”
他站起身,环视这个庞大的废墟,语气带着震惊:“他们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了!试图从地下获取能源……他们打到的恐怕不是石油或地热,而是……”
“是地胍,或者说,是地胍的能量。”黎幽接话,声音低沉,“他们可能偶然打穿了某个相对靠近地表的地胍组织薄弱点,或者……是顺着更古老的地脉痕迹找过来的。然后,他们发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生物-地质混合能量’,试图研究、利用它。”
“但显然失败了。”阿九指向周围那些呈现爆炸状扭曲的管道、被从内部撕裂的防护舱、以及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深色的、无法洗净的喷溅状污迹,“而且失败得很惨烈。这里有很强的‘怨憎’和‘痛苦’残留,不是人类的,是……被激怒、被伤害的某种存在留下的。”
白川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平台附近散落的文件和残破设备。他在一个翻倒的、防水性似乎不错的铁柜里,找到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实验日志和一卷工程蓝图。日志是俄文,夹杂着大量简写和专业符号,但基本内容还能解读。
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日志记载,他们最初在这里发现了‘高活性、具有生命特征的深层流体能量’,将其命名为‘索科尔-7号流体’(Сокол-7,意为‘隼’)。早期实验显示这种能量具有‘惊人的生物亲和性与潜在治疗特性’,甚至能让植物加速生长,动物伤口快速愈合。”
“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接触流体的实验动物开始出现不可控的变异——组织增生、器官异位、攻击性大增。负责分析的科研人员也陆续出现幻觉、性情大变、甚至自残或攻击他人的现象。日志中提到,有研究员报告‘听到地底传来哭声和呓语’。”
“项目高层最初认为是‘外星微生物污染’或‘未知辐射’,加强了隔离。但污染似乎能通过能量场本身传播。他们试图用铅层、强电磁场屏蔽,效果有限。最后,为了弄清本质,他们决定进行‘深层穿刺取样’……”
白川翻到日志最后几页,那里字迹潦草,充满了绝望:
“1969.11.23……穿刺深度达到预设的‘K-层’。流体活性急剧升高,但……颜色变了……从浅金色变成暗红……仪器检测到强烈的精神干扰波段……有队员开始尖叫,说‘它在看着我们’……”
“1969.11.25……封闭失败。流体沿钻孔上涌。3号、7号实验室失联。警卫队报告内部有……‘非人形活动物体’。请求立刻实施‘熔毁协议’……”
“1969.11.27……最高命令下达。实施‘熔断’。我们炸塌了主通道,注入了混凝土和……代号‘涅恰’(Неча,意为‘意外/灾祸’)的化学中和剂。希望这能永远封住它。愿上帝宽恕我们……”
“最后记录:它们……好像不止是从下面上来的……有些‘东西’……从我们心里……长出来了……”
日志在此处戛然而止。
蓝图则显示了这个基地的原始结构,中央那个裂口位置,正是当初“深层穿刺”的主钻井位置。而基地下方,还有数层未曾标注具体用途的“观察区”和“样本处理区”。
“他们不是污染源,”黎幽总结道,看着那个污浊的裂口,“他们是早年的受害者。他们的粗暴钻探,可能直接刺伤了那只地胍,激化了它的痛苦,也可能……意外打通了或者严重削弱了某个屏障,让更深层、更原始的污染(或许就是祖脉感受到的那个遥远信号)能够更直接地渗透上来,与地胍本身的痛苦结合,形成了这里独特的‘混合污染’。这个基地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伤口’上的废墟。”
白川同意:“那个‘涅恰’中和剂可能暂时压制了污染的表象,但没有根除。几十年过去,封缄松动,污染又开始缓慢渗出。我们感受到的,是沉淀了几十年、混合了人类工业痕迹、地胍痛苦以及某种更古老恶意的东西。”
阿九忽然警惕地抬头,鼻子轻轻抽动:“有东西在动……很近。不是老鼠……气味很怪,带着……药水和腐烂的味道。”
话音刚落,平台下方浑浊的水面,哗啦一声响。
一个黑影猛地从水中窜出,扑向距离水边最近的白川!
那东西大约半米长,外形依稀能看出是只老鼠,但体型臃肿得不成比例,全身毛发脱落,露出暗红色、布满肿瘤般凸起和溃烂疮口的皮肤。它的眼睛是两个浑浊的乳白色鼓包,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利齿。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镶嵌着几块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生锈的金属碎片,像是当年爆炸的遗留物。
变异鼠速度奇快,带着一股腥风!
白川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扑中!
“小心!”阿九手指一弹,一枚银针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入变异鼠的颈部。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动作一滞,但仍凭惯性撞在白川腿上,锋利的爪子划破了他的防水裤。
黎幽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甚至没思考,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丝淡金混杂暗红的微光,朝着变异鼠的头部凌空一划!
没有接触。
但那只疯狂挣扎的变异鼠,动作骤然僵住,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它身上那些溃烂的疮口迅速发黑、干瘪,仿佛内在的某种“活性”被瞬间剥夺或驱散了。
黎幽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盘踞的“异气”被调动了一丝,混合着他自身的意志(驱逐、净化),产生了这种效果。但使用这种力量的同时,脑中的低语清晰了一刹那,一股微弱的暴戾与吞噬的冲动也随之泛起。
“你……”阿九看着黎幽,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黎幽握紧拳头,压下那不适感,“好像……能影响到这些被污染的东西。”
白川忍着腿上的刺痛,迅速检查了变异鼠的尸体:“基因层面的彻底崩溃……还有强能量冲击的痕迹。黎幽,你刚才用的……是你血脉里的力量?但感觉不对劲。”
“是不对劲。”黎幽承认,“用的时候,感觉……很冷,而且有点……控制不住的破坏欲。”
水面再次哗啦作响。
这一次,不是一只。
平台周围昏暗的水域中,亮起了几十对浑浊的乳白色光点。更多扭曲的黑影在水下逡巡,蠢蠢欲动。远处的锈蚀管道和黑暗角落,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湿滑的摩擦声。
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废墟,因为他们的闯入,似乎正在苏醒。那些当年被污染侵蚀、又在这特殊环境下以某种畸形方式存续下来的生物,被新鲜的血肉和黎幽身上特殊的“味道”吸引了过来。
“不能留在这里!”白川当机立断,“我们需要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处理伤口,规划下一步!看那边——”
他指向平台斜上方,大约十几米高的岩壁上,有一个被厚重防爆门封闭的入口,门上同样有俄文标识,旁边还有一个锈蚀的、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的金属楼梯通向那里。门旁的标识牌上写着:“中央控制室及紧急避难所”。
“去那里!”黎幽也看到了希望。控制室可能还有更多的资料,避难所的结构应该更坚固。
三人立刻行动,白川打头,黎幽断后,阿九在中间照顾并警惕后方。他们沿着湿滑锈蚀的楼梯向上攀爬。下方,水中的黑影开始聚集,一些形状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也从阴影中缓缓现身,发出饥饿的嘶嘶声。
就在黎幽即将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他挂在背包侧面的那个已经空了的荧光棒外壳(之前探险用过),忽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一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污浊的能量丝线,正如同纤细的水蛭,悄无声息地从荧光棒外壳的缝隙中钻出,迅速贴附在了黎幽背包的布料纤维深处,颜色与布料融为一体,气息完美收敛。
正是之前从空间裂隙中尾随而出的那一丝。
它似乎“选择”了黎幽,或者说,选择了他身上最浓郁的“污染”与“连接”作为掩护和寄生对象。
黎幽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深潭和下方聚集的畸形生物,眉头微皱,但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异常。
他转身,跟上同伴。
防爆门比想象中沉重,但在白川找到气压助力阀并费力启动后(残留的压力居然还能工作),随着一阵漏气的嘶嘶声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厚重的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一片绝对的黑暗,以及一股陈年灰尘与绝缘材料老化混合的沉闷气味。
门后,是另一个未知的空间。
而附着在背包上的那丝污染能量,在门打开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