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军训 ...
-
次日早上六点二十分,学校的起床铃如期而至。
那铃声尖锐又执着,穿透走廊,钻进每间宿舍。江泊远在被窝里皱了皱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挣扎了几秒,终于还是坐起身,把脸埋在手掌里狠狠揉搓了一把,试图把睡意赶走。
下了床,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周渐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动作一丝不苟。于凯在阳台上洗脸,水声哗哗的。只有李致远的床上还团着一坨被子,一动不动。
“致远,快起床,”江泊远走到他床边,“六点二十五了。”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咕哝声,还是没动。
江泊远叹了口气,一手抓住被角猛地掀开。清晨的凉气灌进去,李致远像虾米一样缩了缩,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你再不起,等会宿舍楼关门了,”江泊远凑到他耳边,“军训第一天就被抓迟出,杨老师那儿可不好交代!”
这话总算起了作用。李致远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一边。“知道了知道了……”他声音黏糊糊的,“我这不是太困了吗。”
他一步一挪地蹭到阳台,拿起牙刷,眼神还是涣散的。
趁着四个人都在,于凯一边对着镜子抓头发一边说:“咱们把值日表排了吧?泊远是一床,致远二床,我是三床,周渐四床。”他的头发有些自来卷,早上起来总是乱翘,但脸长得清秀,戴副细边眼镜,一看就是成绩很好的样子。
“行啊。”江泊远倚在门框上。
“简单点,按床号轮。”于凯转过身,“周一,一床二床扫地拖地倒垃圾;周二,二床三床;就这样顺下去。学校每个月末也有安排大扫除,这个就在当天值日情况上安排其他人的任务。”
大家都点头。周渐已经整理好床铺,正把枕头拍平整,闻言也“嗯”了一声。
六点三十九分,江泊远掐着点冲出宿舍楼。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一个个迷彩服的身影在晨光里晃动。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隐约的早餐香气。
他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写有“高一七班”的牌子。操场边上举了好几个班牌,颜色都差不多,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着。他转了小半圈,还是没看到。
“这里。”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江泊远抬头望去,看见周渐面对着他,手上正是那块找了半天的班牌——白底红字,很不显眼。
“谢了。”江泊远走过去,忍不住吐槽,“你说这班牌怎么就不能做得醒目点?红字配白底,离远了根本看不清。要不是你在,集合都未必能找到队伍。”
周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人到得差不多了,杨老师也来了。她今天穿了运动装,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七班五十四个人,全到齐。
早餐是所有人统一在食堂吃的,简单的白粥、馒头、包子、鸡蛋。大家围着长桌,还没完全熟悉,气氛有点安静,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江泊远和李致远坐在一起,小声讨论馒头能不能蘸粥吃。
饭后,教官们出现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板笔直,走路带风。分到七班的是个姓王的教官,个子不高,但眼神很利,扫过来的时候,嬉笑的学生不自觉就站直了。
“跟我走。”王教官说话简短。
训练场地在教学楼的架空层。这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上面是教室,下面是一大片空地。好处是晒不到太阳,坏处是闷,他们有些不幸,这两天一点风也没有,空气凝滞着。
王教官让大家按身高排成五列。整队花了些时间,总有人站错位置,左右看齐时队伍像波浪一样扭来扭去。教官也不急,一个个调整,直到横看竖看都成直线。
“我姓王,”他站在队伍正前方,声音洪亮,“接下来的六天,我带你们训练。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服从命令;第二,认真对待;第三,互相帮助。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参差不齐。
“听明白了没有?”王教官提高音量。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多了。
第一项内容是站军姿。
“军姿是基础,也是根本。”王教官在队列前示范,“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分开六十度。”
大家低头调整。
“双腿绷直!膝盖往后顶!”他走到第一排,手在几个同学的腿侧拍了拍,“这里,要感觉到发力。”
“双手自然下垂,拇指贴紧食指第二关节——对,就是这样。中指紧贴裤缝线。”
江泊远努力让手指贴紧迷彩裤的侧边缝,那布料有点滑,老觉得手要松开。
“抬头,挺胸,收腹。”王教官的声音在架空层里回荡,“眼睛目视前上方,想象你看的是前方视野内三分之二高度的一个点。脖子往后靠,贴住后衣领。”
江泊远试着把下巴收一点,后颈贴住粗糙的迷彩服领子。
“身体微微前倾,”教官走到他身边,“重心放在前脚掌。小腿发力,脚跟可以稍微离地——对,就这样,保持住。”
时间开始变得很慢。
架空层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远处操场传来其他班的口号声,模糊又遥远。江泊远盯着前方柱子上的一个斑驳痕迹,努力保持姿势。肩膀开始发酸,小腿肚微微颤抖。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吐气,也有人偷偷动了动脚。
王教官在队列间慢慢走动,脚步很轻。偶尔会停下,猛地试图拽开手臂,或者用脚背顶一下某人松垮的膝盖。
“坚持。”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军姿练的是耐性,也是纪律。”
江泊远感觉汗从额头渗出来,慢慢滑到眉骨。他想擦,但忍住了。余光里,他看到站在斜前方的周渐。那人站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一动也不动,像尊雕塑。
“还有一分钟。”王教官说。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江泊远咬住牙关。小腿的颤抖更明显了,前脚掌仿佛要失去了知觉。他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到!”
这三个字像赦令。队伍里瞬间泄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原地休息三十秒,”王教官说,“可以踢踢腿,活动一下脚腕。那些一点事都没有的——”他顿了顿,“一看就是偷懒了,没认真站。”
江泊远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肌肉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咧了咧嘴,表情有些狰狞,慢慢地、一点点地活动着僵硬的关节。
余光里,他看见周渐也在放松腿部,动作很克制,只是轻轻转了转脚腕。
三十秒很快过去。
“来,最后五秒钟。”
“五!”
“四!”
“三!”
“二!”
“一!”
同学们以怪异地姿势踢着腿,撩着头发,“享受”着这极限的五秒。
“好,接下来我们练稍息、立正。”王教官回到队列前,“听我口令——”
架空层外,阳光渐渐烈了起来。
而属于高一七班的军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