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声光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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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每天六点二十分准时响起的铃声，迷彩服上洗不掉的汗渍味，架空层里回荡的口令声。时间在站军姿的酸胀感里，在踢正步的摩擦声里，一点点往前挪。
王教官说，军训练的是肌肉记忆。于是简单的动作被拆解成无数细节，反复打磨。立正时手掌贴裤缝的角度，稍息时脚尖探出的距离，齐步走摆臂的高度——差一厘米都不行。
江泊远渐渐摸到些门道。站军姿时找到重心前倾的那个微妙平衡点，就不会那么快腿酸；齐步走时用余光瞟着排头，就能勉强跟上节奏。他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种规律，甚至有点喜欢训练结束后，那种肌肉微微发热、浑身松快的疲惫感。
第三天下午，练踢正步。
“一！”王教官喊口令，“踢出去，脚掌离地二十五公分，定住！”
五十四条腿参差不齐地踢出去，在空中晃晃悠悠。
“第二排第三个，腿抬高点！第四排右边那个，脚尖下压！”
江泊远在第三排中间，努力把腿绷直。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滑，痒得像有虫子在爬。他忍住不动，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那人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边缘已经汗湿了。
“坚持十秒！十、九、八……”
倒数声里，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江泊远感觉大腿开始发抖，脚踝发软。他咬住下唇，在心里默念：不能放，不能放。
“好，换腿！”
大家如蒙大赦地落脚，又迅速抬起另一条腿。这次更糟，刚才用力的那条腿现在酸软无力，支撑起来直打颤。
“坚持住！军人的腿是铁打的！”
李致远站在江泊远斜后方，小声嘀咕：“我的腿大概是豆腐打的……”
周围有人憋笑，肩膀抖了抖。
王教官耳朵尖，瞪过来：“笑什么？再加五秒！”
哀叹声低低响起，又很快憋回去。
训练间隙的休息变得格外珍贵。大家瘫坐在水泥地上，抱着水壶猛灌。陈宇不知从哪弄来一包薄荷糖，悄悄分给周围几个人。含在嘴里，清凉感从舌尖炸开，瞬间冲淡了满嘴的干渴。
周渐通常坐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拧开水壶慢慢喝。他出汗不多，只是额发有些湿，贴在皮肤上。江泊远注意到，他休息时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背，不像其他人那样东倒西歪。
“你说，教官以前也这么练过来的吗？”陈宇嚼着糖问。
“肯定啊，不然哪能这么狠。”李致远揉着小腿肚。
“那得吃多少苦……”
正说着，王教官吹哨了。大家认命地爬起来，重新列队。
傍晚训练结束前，杨老师来了。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等王教官整队完毕后走上讲台。
“通知两件事。”她的声音在架空层里很清晰，“第一，后天晚上全年级在操场有才艺表演，自愿报名。第二——”她顿了顿，“周五的红歌合唱比赛，每个班都必须参加。”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安静。”王教官沉声道。
“合唱曲目自选，但必须是红色经典。”杨老师继续说，“我们需要选一首歌，还要选一个指挥。今天晚上七点，文艺委员组织一下，我们去学校录播室排练。”
文艺委员是个叫沈薇薇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站起来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晚饭后，七班的人陆续往录播室走。
录播室就在教学楼架空层，平时很少用。推开门，凉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房间很大，一面墙全是隔音材料，另一面是巨大的玻璃窗，中间是台阶和固定的长桌椅，和阶梯教室没两样。椅子被搬开，空出中间一片地方。
沈薇薇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歌单。“我们先选歌吧。备选有《保卫黄河》《我和我的祖国》《歌唱祖国》《团结就是力量》……”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保卫黄河》气势足，但难唱。”
“《我和我的祖国》好听，不过有点慢。”
“《团结就是力量》简单，好记。”
江泊远靠在墙边听。他对唱歌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哪首都行。周渐站在靠门的位置，垂着眼看地板，似乎也没打算发表意见。
争论了十几分钟，最后定下《歌唱祖国》。沈薇薇说这首歌节奏明快，旋律也熟悉，适合合唱。
“那现在选指挥。”她环视一圈，“有人自愿吗？”
沉默。
指挥要站在全班前面，面对所有人，还要打拍子。这对一群刚认识几天的高一学生来说，压力有点大。
“要不……文艺委员你来？”有人提议。
沈薇薇连忙摆手：“我不行，我不会指挥，节奏感也不好。”
又冷场了。空调的嗡嗡声格外明显。
“试试轮流来？”李致远小声说，“每人指挥一段，看谁合适。”
这主意得到了赞同。沈薇薇把歌谱发下去，大家勉强站成三排。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紧张得同手同脚，拍子打得忽快忽慢，唱到一半就满脸通红地下来了。
第二个是沈薇薇自己，虽然说了不行，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她节奏稳了些，但动作僵硬，像在机械地挥手。
第三个、第四个……都不太理想。不是拍子错，就是动作别扭，底下唱歌的人也跟着乱，声音忽高忽低，参差不齐。
录播室的气氛有点沮丧。
“还有人想试试吗？”沈薇薇问，声音里透着无奈。
江泊远瞥了眼周渐。那人依然靠着门框，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不知怎么的，江泊远忽然开口：“周渐，你要不试试？”
所有人都看过来。
周渐抬起眼，对上江泊远的视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他走到前面，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歌谱。约莫半分钟后，他抬起头。
“预备——起。”
他的手抬起来，动作不大，但很清晰。手腕带动小臂，划出稳定的弧线。拍子不快不慢，正好卡在节奏点上。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歌声响起来，意外地整齐。
江泊远跟着唱，眼睛不自觉地盯着周渐的手。那双手很稳，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下拍时掌心向下，上拍时指尖上挑，转折处有个微妙的顿挫。他打拍子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单纯地上下挥舞，而像在空气中画着什么图形——一个看不见的坐标系。
第一段唱完，声音没有散，反而更凝聚了。
“好！”沈薇薇第一个喊出来，“就你了周渐！”
大家也都松了口气，有人鼓掌。周渐放下手，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走回门边的位置。
接下来是分声部。沈薇薇把会看谱的、音准好的挑出来，单独练第二声部。其他人主旋律。江泊远被分在主旋律组，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排练磕磕绊绊地进行着。有人进早了，有人拖拍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周渐不喊停，只是反复打着拍子，等大家自己调整。偶尔他会说一句：“第三排，声音放出来。”“间奏这里，吸气统一。”
他的声音不高，但录播室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练到第二遍，渐渐有了些样子。歌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在隔音墙上，又折回来，变得厚重而饱满。江泊远听着周围的声音——左边陈宇唱得有点用力，右边李致远声音偏小，前排女生清亮的嗓音浮在上面，后排男生的低音沉在下面——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居然不难听。
休息时，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沈薇薇从包里掏出几包饼干分给大家。陈宇不知从哪弄来一副牌，几个人围成一圈玩起了“干瞪眼”，输的做俯卧撑。
江泊远没加入，他走到窗边。录播室的窗户对着操场，此刻夜幕完全降临，跑道上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远处宿舍楼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迷彩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看什么？”周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泊远没回头：“看灯。”
周渐也看向窗外。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
“你指挥得挺好的。”江泊远说。
“以前学过一点。”周渐答得很简单。
“学什么？音乐？”
“不是。自学的手势。”
江泊远还想问，沈薇薇拍手让大家集合了。
后半段排练顺了很多。大家熟悉了旋律，也渐渐习惯了周渐的指挥风格。他的拍子有种奇特的安定感，让人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走。唱到“越过高山，越过平原”时，声音终于有了些磅礴的气势。
九点，排练结束。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录播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脚步声回荡。江泊远和周渐走在最后。下楼梯时，江泊远忽然问：“你刚才说手势……是指什么手势？”
周渐脚步顿了顿。“指挥手势。还有……别的手势。”
“比如？”
周渐没马上回答。走到三楼拐角时，他才说：“比如打拍子的手势，和打游戏时的一些操作手势，有相通的地方。都是节奏，都是指令。”
江泊远愣了一下。这是周渐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
“你打游戏？”
“偶尔。”周渐说，“打发时间。”
已经到一楼了。架空层里还留着白天的热气，混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像一格一格的蜂巢。
“明天还要练正步。”周渐忽然说。
“是啊。”江泊远伸了个懒腰，“腿又要废了。”
他们分开，各自回床位。
江泊远爬上床时，脑子里还回荡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旋律。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周渐打拍子的手——稳定，清晰，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线。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忽远忽近。
军训才过去三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在汗水和歌声里被拉长，又被压缩。江泊远翻了个身，迷迷蒙蒙地想，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三天。
然后他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声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