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迷彩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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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四天的晚训结束后，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在操场边坐下，广播里就传来了新通知：临时组织的全年级才艺表演，一小时后在主席台前开始。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本弥漫在操场上的疲惫感，被突如其来的兴奋冲淡了。
“才艺表演？这么突然？”陈宇一边拧开水壶，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说是临时的，自愿报名。”李致远扶了扶眼镜，“估计是学校看咱们训练太苦了，给点调剂。”
王教官吹了声短促的哨子：“要报名的，现在去主席台旁边找刘老师登记。七点四十正式开始。”
几个胆大的同学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
沈薇薇转头看向江泊远：“你会唱歌吗？或者跳舞？”
江泊远连忙摆手：“我五音不全，四肢也不协调。”
“周渐呢？”沈薇薇又问。
周渐正在系松开的鞋带，闻言头也没抬：“不会。”
沈薇薇撇撇嘴，自己站起来：“那我去看看。”
主席台旁很快聚了一小群人。负责登记的是高二的文艺部部长，正拿着本子记录。几个女生在商量要不要合唱，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怂恿对方上去唱歌。
七点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操场四周的灯柱亮起，白晃晃的光照在塑胶跑道上。各班按指定区域坐好，迷彩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七点四十，主持人上台——是临时被叫回来的高二的一对学长学姐，若不是有志愿时恐怕没人想回来。简单的开场白后，第一个节目就开始了。
三班的一个男生抱着吉他上场，唱了首民谣。歌声在夜风里飘荡，有些单薄，但真诚。唱完后，掌声热烈。
接下来是几个女生的流行舞，动作不算整齐，但青春洋溢。她们穿着自己的衣服，在一片迷彩中格外显眼，像几朵跳动的花。
江泊远盘腿坐在草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着台上，心思却有些飘。白天训练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回放：王教官反复纠正正步的动作，大家的腿抬得一次比一次整齐。下午练转身，向左转向右转，总有人转错方向，撞到一起，然后憋着笑赶紧站好。
“看，六班那个！”陈宇碰碰他。
台上一个瘦高的男生开始跳街舞。他的动作很有力度，几个地板动作引得全场惊呼。掌声、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江泊远也跟着鼓掌。他注意到坐在斜前方的周渐。那人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舞台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江泊远忽然想起昨晚在录播室，周渐打拍子时那种沉稳的样子。
七班最终报了三个节目。沈薇薇和一个女生合唱了首流行歌，声音清亮；两个男生说了段相声，虽然忘了几次词，但挺搞笑；还有个女生跳了段古风舞，水袖在灯光下翻飞，很美。
每个节目结束，七班的人都拼命鼓掌，把手都拍红了。那种“这是我们班的人”的感觉，很奇妙。
表演到后半程，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打开手机手电筒，随着音乐节奏摇晃。星星点点的光在操场上浮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最后一个节目是八班全体男生的大合唱。他们唱的是军训时常喊的《强军战歌》，声音粗粝但洪亮，有种未经雕琢的力量。唱到高潮处，其他班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歌声落下，掌声雷动。主持人宣布表演结束，各班带回。
回宿舍的路上，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表演。
“六班那个街舞太帅了！”
“咱们班沈薇薇唱得真好。”
“八班最后那个合唱，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泊远走在人群中间，没怎么说话。夜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月亮半隐在云层里，朦朦胧胧的。
第五天，训练内容变了。
早上集合时，王教官身边多了几个箱子。打开一看，是一排排墨绿色的塑料枪——95式步枪的模型，重量、尺寸都仿照真枪，只是枪口是封死的。
“今天开始，我们学习战术基础动作。”王教官拿起一支模型枪，动作利落地做了几个持枪姿势，“七班的特色课程是战术演示，汇演时要上场。所以，认真学。”
枪发到每个人手里。江泊远掂了掂，比想象中沉。塑料材质摸起来冰凉，枪身上有仿真的刻字和编号。
“首先，持枪姿势。”王教官示范，“右手握握把，左手托护木，枪托抵在肩窝——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肩前侧，“贴实了，不然后坐力会撞疼你。虽然咱们是假枪，但动作要当真枪练。”
大家依样摆姿势。一时间，操场上全是调整枪托位置的窸窣声。
江泊远把枪托抵在肩上，发现要找到一个既稳当又不别扭的角度，并不容易。他偷眼看旁边的周渐——那人已经摆好了姿势，背挺直，枪身平，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某个点，像已经练过很多遍。
“不错。”王教官走到周渐身边，看了看，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是持枪行进、卧倒、匍匐前进。王教官把动作拆解得很细：如何在不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快速卧倒，匍匐时如何用肘部和膝部配合前进，同时保持枪口朝前。
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卧倒时，手肘和膝盖隔着迷彩服都能感到那股热气。灰尘扬起来，钻进鼻子，有点呛。
练了一上午，大家已经灰头土脸，但兴致很高。毕竟是真□□型，哪怕知道是假的，拿着它做战术动作，还是有种别样的兴奋。
下午，开始练队形变换。
“战术演示不是单打独斗，是团队配合。”王教官把全班分成四个小组，“我下口令，你们要迅速移动到指定位置，摆出对应阵型。”
他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几个简单的标记：“圆形防御阵、楔形进攻阵、散兵线……每个阵型都有它的用途。汇演时，我们会用烟雾弹做掩护，效果会更好。”
烟雾弹也是训练用的，只会放出彩色烟雾，没有其他效果。但光是这个设定，就让大家期待不已。
练队形比练单个动作难多了。十二个人要同时移动，还要保持间距，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开始总是乱：有人跑太快，有人跑错方向，有人停下后发现左右没人，又慌慌张张地调整。
“不要慌！用余光看旁边的人！”王教官喊，“记住你的位置是相对的——你总是站在谁的左边，谁的后面？”
练到第三遍，终于有了点样子。王教官下令“圆形防御”，十二个人迅速靠拢，背对背站成一个圆圈，枪口朝外。虽然圆不够圆，但至少是个封闭图形了。
“好，记住这个感觉。”王教官难得地笑了笑。
休息时，大家瘫坐在地上研究手里的模型枪。陈宇试图拆解弹匣，发现是固定的，拆不下来。李致远在琢磨瞄准具，虽然知道没用，还是眯起一只眼往远处看。
江泊远把枪横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上的防滑纹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枪，塑料的，很轻，扣扳机会发光发声。和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模型比起来，那些玩具显得那么幼稚。
“练得还行。”周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泊远转头，看见周渐正用一块布擦拭枪身——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布。他的动作很仔细，从枪管到枪托，每一处都擦到。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江泊远说。
周渐停下手，看了他一眼：“只是学得快。”
“不只是快吧。”江泊远顿了顿，“你摆姿势的时候，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周渐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过一些资料。”他说，“军事杂志，还有视频。”
“你对这个感兴趣？”
“算是。”周渐把布折好，“准确的东西，都有它的规律。”
江泊远没完全听懂，但也没再问。
第六天，集训的最后一天，是合练和预演。
上午，所有特色课程班在操场集中展示。七班的战术演示，八班的军体拳，九班的擒敌拳，十班的军体棍……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特色。
七班的演示被安排在中间。当彩色烟雾从场地两侧喷出，弥漫开来时，看台上其他班的学生发出一片惊呼。
烟雾中，迷彩服的身影快速移动，枪械模型在手中灵活转换。卧倒、匍匐、跃进、交叉掩护……虽然只是基础动作，但在烟雾和整齐划一的动作加持下，竟有了几分实战的氛围。
江泊远在烟雾中穿梭，能见度很低，只能隐约看到身旁队友的影子。他按照训练时的记忆，数着自己的步数，在预定位置停下、转身、举枪。烟雾呛人，他忍住咳嗽，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
演示结束，烟雾缓缓散去。七班的十二个人站在原地，保持着最后的射击姿势，枪口指向统一方向。片刻的安静后，掌声响起。
王教官站在场边，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光。
下午是分列式彩排。所有班级按顺序走过主席台，正步，敬礼，喊口号。七班的口号是“七班七班，勇夺桂冠；顽强拼搏，奋勇争先”——沈薇薇想的，虽然有点俗，但喊起来响亮。
彩排很顺利。几天的训练下来，大家的正步已经像模像样，虽然离真正的军人还有差距，但对于高一学生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傍晚，军训汇演正式举行。
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和教官代表。操场边围满了家长，举着手机和相机。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分列式开始。音乐响起，国旗班率先入场，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方阵。轮到七班时，江泊远深吸一口气，跟着口令迈出左脚。
“一！二！三！四！”
脚步声整齐地砸在地上，咚，咚，咚，咚。摆臂带风，踢腿生响。经过主席台时，大家齐刷刷向右转头，行注目礼。余光里，江泊远看到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闪光灯此起彼伏。
走完分列式，是特色课程展示。七班的战术演示再次上场，这次烟雾放得更多，效果更好。表演结束时，掌声格外热烈。
全部展示结束后，是表彰环节。
主持人念出一个又一个奖项：优秀连队、训练标兵、内务先进宿舍……七班拿到了“训练先进班集体”，王教官上去领了锦旗。
最后，主持人顿了顿，说：“还有一个特别的奖项——红歌合唱比赛，经过评委评选，一等奖是：高一七班！”
欢呼声瞬间爆发。
沈薇薇跳了起来，陈宇和李致远击掌，大家都回头看向周渐。周渐站在队伍里，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弯了极小的一个弧度。
江泊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录播室里那双稳定的手，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线。
所有奖项颁发完毕，总教官做总结讲话。然后是教官集体亮相，敬礼，转身，列队离开。没有告别的话，也没有拖泥带水，就像他们来时那样干脆。
看着教官们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不知怎么的，江泊远心里空了一下。
六天，就这样结束了。
回教室开总结班会时，天已经黑了。杨老师说了些勉励的话，让大家把军训的精神带到今后的学习中。然后发了军训鉴定表，要带回家给家长签字。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很凉。江泊远抱着发下来的迷彩服——洗干净后要还回去——慢慢往宿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身边经过的学生们，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汇演，有的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六天前，这些人还是陌生人；现在，虽然还说不上多熟悉，但至少知道了名字，记住了长相。
在楼梯口，江泊远遇到了周渐。他抱着一摞书——应该是从教室带回来的。
“明天就正式上课了。”江泊远说。
“嗯。”周渐应了一声。
两人一起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回荡。
“你指挥得真好。”江泊远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认真，“合唱能拿第一，大部分是你的功劳。”
周渐沉默了几秒。“是大家一起唱的。”他说。
到了三楼，要分开去各自的宿舍。江泊远忽然说：“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我想买本数学参考书。”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邀请来得有点突然。
周渐看着他，那双凤眼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深。
“好。”他说，“周六下午？”
“行。”江泊远点点头，“那……周六见。”
“周六见。”
周渐转身走向307。江泊远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进去，然后才继续往306走。
推开宿舍门，陈宇正在兴奋地跟家人打电话，描述今天的汇演。李致远已经瘫在床上，眼镜摘了放在枕边。于凯在整理书架，把军训期间堆乱的书重新排好。
一切好像要回归正轨了。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泊远把迷彩服放在椅子上，走到阳台上。夜空清澈，星星比前几天晚上都多，亮晶晶地缀在黑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
他忽然想起白天烟雾弥漫时，在能见度只有几米的空间里，靠着记忆和信任完成的那些战术动作。那时他不知道旁边是谁，只知道要往那个方向去，要在那个位置停下。
也许以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看不清楚前方，但总得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江泊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军训结束了。
而属于高一七班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迷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