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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玩笑 ...

  •   许望的弟弟死了,死在医院的病床上,甚至连被送到急诊室的时间都没有,就像是一眨眼的事。医院的墙壁白得刺眼,白得像方长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钻入鼻尖,那种带着绝望的化学气息,此刻成了许望生命中与死亡最接近的气味。

      许望颤抖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身上止不住的抽搐。万千言语堵在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能徒劳地无助地哽咽。
      头磕在钢制的病床上,冷冰冰的,但没有许望的心冷。
      可只有许望知道,躺在那里的不只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的爱人——方长青。

      那件事发生地太快,快得像一场梦魇。许望还记得的,那时方长青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喝着许望喂的粥,细碎的阳光透过病床的玻璃窗,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跳跃。他那时已经瘦得几乎脱了相,可眼睛依然是明亮的,亮得像初夏的萤火虫。方长青那时还会甜甜地笑着,亲切地叫他哥
      可现在,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终结了方长青二十多年的人生。

      命运总爱开荒诞的玩笑,把难堪的剧本硬塞给无辜的人,而身处其中的人,只觉刺骨的疼。许望跪在地上,地砖的寒意渗过单薄的裤子刺进骨髓———是刻骨铭心的,但没有他的心冷

      许望,许望。这个名字满含着希望与期待,背后藏着一段曾被小县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

      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林家的独生女是位富家千金,开着县里最大的纺织厂。那时,林小姐的眼里也是明亮的,大家夸她的眼睛里似乎有着星星。

      追林小姐的人能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可她不顾家人反对,一头栽进爱情的漩涡,爱上了那个从大山中走出,但却朝气蓬勃、扬言要大展宏图的穷小子许先生。

      他们的爱情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照亮了小县城那单调的天空。他为她寒冬里跑遍三条街买热粥,揣在怀里怕凉了分毫。送到林家楼下时,粥还滚烫,他的双手却冻得通红。林小姐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眼泪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泪花。许先生在楼下急忙安慰她,着急地团团转转,而林小姐只是含着泪光,笑着说她没事。

      那时,少年在雪下发誓一辈子也不会让他心爱的女孩受委屈。少女眼含着光探出头,大雪随着誓言轻飘飘地落下,落在他们朝气的脸上,也染白了他们两个人的头。

      少年的爱是炽热的,她也给予同样的热情来回应。她为他放弃万贯家财,断绝关系也要穿着粗布衣裳在灶前熬煮岁月。婚礼简单的几乎穷酸,没有娘家人出席,只有许先生的几个穷酸朋友,和一桌勉强凑齐的饭菜。许先生朝气的脸上满是尴尬,而林小姐只是微微笑了笑,在许先生脸上落下轻轻一吻,嗓音里满是幸福:“我不后悔。”

      他们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历经波折才走到一起。许先生后来凭着过人的头脑和一股子冲劲,从小本生意做起,慢慢有了自己的店铺,后来又开了厂子。林小姐有了孩子,名字是他们一起取的———许望,许你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们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盼他有出息,盼一家三口安稳幸福。

      小县城的人看着这对冲破世俗的恋人,看着他们从一无所有到日渐富裕,都叹道这是现实版的童话。

      可童话终究是童话,经不起现实砂纸的打磨。

      许先生的生意在九十年代末遭到重创。三角债、坏帐、市场变化、被好兄弟背刺。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整日酗酒打牌的中年人。喝醉了就骂人,将一切失败都归咎于命运不公。

      林小姐为了家庭焦头烂额。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变成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她白皙的脸熬得蜡黄,眼角爬满细纹,曾经那双明亮的眼日渐浑浊。她试图劝说许先生振作,但换回来的是更猛烈的怒火。

      家中只剩男人的谩骂、女人的啜泣,还有缩在墙角的许望压抑的哭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牢笼。

      再后来,许望十五岁那年发现了父亲外套上的口红印,十六岁,他亲眼看见父亲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宾馆里走出来。他告诉了母亲,林小姐愣了好久,然后开始疯狂地砸东西,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砸完后,林小姐跪在满是狼藉的地上,颤巍巍地抱着许望痛苦,一遍又一遍地向许望小声道歉,说她没能给许望一个幸福的家。

      第二天,一切如常。母亲继续洗衣做饭,父亲依旧晚归喝酒。没有人再提起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只是许望知道,母亲眼中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慢慢凝结,冰冷且坚硬。

      悲剧发生在许望十七岁那年的一个黄昏。

      那天正好是他父亲的生日,林小姐做了一桌子菜,等到临近傍晚。许先生才醉醺醺地回来,身上带着浓烈且陌生的香水味。许望只记得当时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许先生摔门而去,说要去“透透气。”

      林小姐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冷了很久的菜,盯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站起,对许望说:“小望,妈妈出去一下。”

      语气平静的可怕。

      只见那个黄昏,橘红中带一点血丝,像是天空渗出来的鲜血。

      林小姐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癫般抢了辆车,一脚油门直直撞死了刚从酒店出来的许先生和他的小三。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小县城的黄昏,也撕碎了许望的人生。

      那年许望十七岁,林小姐被捕入狱,许先生和小三当场死亡。

      他也没能活成父母期望的样子,留级一年,成了叼着烟、眼神冷漠的小混混。他在街头打架,在网吧过夜,用着尼古丁麻痹着神经。

      小县城的人看着他,无一不摇头叹息:“可惜了,好好的孩子。”“这都是他父母造的孽啊…“

      长青,长青。这是奶奶给他取的名字。

      他的父母是临时工人死在了一场天灾,被压在沙石地下,连保险都没有。

      他奶奶只记得,那个小小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母亲尸体的怀中,父亲在他面前为他挡下了绝大多数的沙石。而他阖着眼,静静地熟睡着,对危险全然不觉。

      等救援队挖开土石,掰开那对夫妻的身体时,那个如小树苗般面容恬静的孩子,被安全的庇护在已经冰凉的怀中。

      方长青的奶奶认领了遗体,她也很悲痛,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和儿媳。但她看着怀中,那个睁着大眼的咿咿呀呀的小孩,她心里突然下了莫大的决心———她一定要让方长青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方长青裹着奶奶的旧棉袄长大。在奶奶的注视里,他从咿呀学语言到慢慢走路,从刚会拿着报纸瞎看到成为高中里有名的学霸,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

      这个名字里没有太多奢望,只盼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苦了。

      可这样一个名字终究没留的住他。在奶奶死后几年,二十岁出头的方长青带着一身病痛匆匆离世,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许望听方长青以前提到过,他奶奶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在天上会一直默默地守护着你,奶奶和他的爸爸妈妈见面了,他很开心,所以他从未感觉过孤独。那时,许望还在说,他才不想变成星星,这样又要见到他爸了。他只记得方长青那双亮晶晶的眼,惨白的手指轻握住他的手:“没事,哥。天上还有我呢。”当时许望还有点生气,觉得方长青说的话太不吉利了,让他以后不要再说了,可方长青只是浅浅笑了笑。

      可现在看来,许望唯一的爱人也变成了那一颗微弱的星,遥不可及、相隔万里。

      在这座小县城里,时间好像总是过得很慢,慢到见证了许先生和林小姐十多年从甜蜜到破碎的婚姻,慢到看着方长青从父母怀中哭闹的婴儿,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可时间又好像过得太快,快到林小姐的一脚油门,快到方长青二十多年的人生,快到许望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喜欢,就失去了所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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