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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如果 ...

  •   接到方长青医院的病危电话时,许望刚从小诊所做完手术出来,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刚缠上的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痕。麻醉过后,脑子有点头晕目眩,他扶着诊所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深深吸了口气。

      他已经讲好价了,一颗肾十万。加上之前跑遍小城大街小巷借来的钱,这样才差不多能凑方长青的手术费。黑市中介是个脸上有道疤痕的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着他:“身子底子还行,年轻。但术后没有保障,自己可得想清楚。”许望没有犹豫,立刻签了那份潦草的协议,他只想快点拿到钱。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方长青到底生了什么病,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般。他只记得当时方长青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像只快乐的小鸟飞进家中,兴奋地向他展示时:“哥,我考上了!”

      许望当时手上沾满油盐,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在方长青面色发红的脸上。

      真好,许望想,长青终于飞出这个小县城,能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了。

      可下一秒,方长青脸色骤然一白,笑容僵在嘴角。他急忙背过身,紧紧地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咳嗽声像是从肺中硬生生挤出来似的,一次比一次重。

      许望愣住,赶快把录取通知书放好,走上前担心地问道:

      “长青?”

      方长青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直手,示意他别过来。他那手指白得近几乎透明,指尖微微颤抖。刺眼的红缓缓流出,一滴,两滴,直到再也捂不住。

      许望看着鲜血从方长青白得不正常的手指滴落下来,砸在地上,似是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间。

      许望一个箭步赶紧冲上去,扶住方长青摇摇欲坠的身体。方长青靠在他怀中,轻的像一片羽毛,脸色灰败,却还是努力地、断断续续地安慰着他:

      “没事,老毛病了…可能因为太高兴…”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许望的衣襟。然后,方长青眼睛一闭,彻底软倒在许望的怀中。

      许望只能记得自己疯狂喊着方长青的名字,记得那滩鲜血中倒映着他那扭曲惊恐的脸,记得救护车的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在混乱和恐慌中,他紧紧抱着方长青,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脆弱,轻飘飘的仿佛随时就会消散。

      医生说,方长青的病很稀有,也很难治。在凑齐天价的手术费去大城市做手术前,只能一直待在医院。

      从此,许望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两件事:挣钱和去医院。方长青一直待在医院,靠药物和治疗勉强维持。许望卖掉了他们两个人的小房子,本来是许望父母留给他的。他什么活都干,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后厨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盘,凌晨再去跑跑外卖。他只有高中学历,只能做些体力活,但他心里还有些确幸他的身体很好,不容易生病。

      许望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极了就在打工间隙眯一小会,但梦里都是医院的白色墙壁和方长青越来越枯瘦的脸。

      许望每天下工就尽可能往医院跑,哪怕只呆十几分钟。他给方长青带熬好的粥,擦脸擦手,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的喂。

      方长青的手上满是针眼,青紫一片。许望擦他手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许望看着方长青躺在病床上却还要强撑着安慰他没事,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方长青依旧眉眼弯弯,用着温柔又清晰的嗓音笑着跟他说:“哥,我今天感觉好点了。”“哥,你别太累。”“等我病好了,咱们要一起去大城市看录取通知书上的学校。”

      许望总是点头说好,让后转过身假装整理东西,拼命想把心中涌上来的酸楚压下去。他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着,不见流血,却痛得日渐难安。

      但好,手术费已经凑齐了,方长青也能马上回家了。

      从手术台上走下,麻药的药性渐退,剧痛蔓延,但在许望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别样的轻松。

      快了,长青能去省城,能做手术,能好起来了。他们也许还能有未来,在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他甚至想象到了,等长青病好了,他们可以离开这个小县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可以找份稳定的工作,长青去当个老师。他们或许又能有个小小的家,阳台上种点长青喜欢的绿植……

      可当许望走出小诊所,摸着刚缝上线隐隐发痛的腹部时。手机刺耳的铃声打段了他对美好生活疼痛又虚荣的幻想。

      世界瞬间失声。许望握着手机,电话中方长青病危的消息让他血液倒流,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轰鸣。

      眼前一阵阵发黑,浮现方长青苍白的带着笑容的脸,交替闪过。许望想都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钱马上就够,希望就在眼前,长青答应过要和他一起去省城看大学的。

      许望猛得站直身子,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新缠的纱布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一片。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迈开腿就直冲着医院的方向跑去。

      凛冽的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刮的他的脸生疼。可他已经除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脑中的耳鸣尖锐的响着,吵得他心烦。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晃动、模糊。白衬衫迅速被鲜血染红,腹部的伤口开裂渗出血珠,血花在腹部绽放,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着剧痛。

      但他都无心在意,只是机械般地朝着医院奔跑。

      快点,再快点。哪怕能见上他最后一面也好。告诉他钱已经凑好了,告诉他他们的美好未来就在前方,告诉他……

      小诊所离医院并不算远,但对许望来说确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每一个路口都在拖延,每一秒流逝都是在凌迟。

      许望撞到路人,引来咒骂,他踉跄的几乎摔倒,又挣扎起来继续往前跑。

      世界缩小成一道通往医院的狭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还是没见上方长青最后一面。

      当许望赶到医院却只见到方长青的尸体。

      冰凉的铁床上,白布覆盖着一个瘦削的轮廓。方长青阖着眼,恬静的面容安详得如睡着般,静谧、美好,是许望少年时偷看他睡觉时的模样。

      但当许望走过去,脚步虚浮。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的厉害,几次才碰到冰凉的白布。他轻轻掀开白布,轻握住着方长青的手。

      冰凉,还是冰凉。像当年方长青离开家的样子。

      许望全身上下的血都凝固住了。彻底的寒冷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呼吸。

      “长青?”许望轻唤道,声音干涩,“哥来了……钱凑齐了……我们……”

      “回家”两个字哽在许望喉间。

      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他止不住颤抖地跪下,眼睛努力睁大,死死盯着方长青安详的睡颜,眼眶又涩又痛,像是要裂开,似是想挤出眼泪。膝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想嚎啕大哭,想把心脏掏空般的剧痛、无尽的悔意和绝望都哭喊出来。

      可是没有眼泪。

      一滴也没有。

      他的泪腺早在几年前就卖掉来换长青的药了。那时,方长青的病情一度危机,急需一种昂贵的进口药。所有的借款渠道已经枯竭,走投无路之下,他瞒着方长青找了另一个黑中介。对方说泪腺不是什么大钱,但好歹能应急。

      许望没想到自己除了几年前父亲死亡,母亲入狱后还有什么想哭的时候。在面对方长青的高额医药费时,他不顾方长青的劝阻,执意要卖泪腺补剩下需要的钱,理由是:“我才没有你这么爱哭。”那是方长青红着眼骂他傻,他还是笑着说,只要能让你好起来,这不算什么。”

      他没想到,这是命运对他开的第二个玩笑。竟是让他连挚爱之死痛哭一场的权利也都彻底剥夺。

      许望徒劳地跪在冰凉的地上,将方长青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不断痉挛、抽搐。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地砖上的纹路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在视线中扭曲、旋转,仿佛变成了那天家中地上那滩刺眼的鲜血。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方长青拿着录取通知书飞奔过来的样子,看到了少年在病床上仍努力弯起的眉眼……

      少年的笑容和眼睛明亮得像太阳,如今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他当时再跑得再快点呢?如果再早点发现方长青的病呢?这些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了?如果他能挣到更多的钱,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空阔的走廊中只有他一个人。压抑破碎的喘息声在走廊间回荡。

      医院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面。地上的血迹慢慢干涸,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他的生命里。也刻在这个没有眼泪告别的时刻。

      他握着那双没有温度的手。张了张嘴,却发出不了任何的声音。只有无尽的、窒息的空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光明和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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