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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温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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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场漫长又琐碎的梦。
各种过往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替闪现：父母的笑，爱人的拥抱，和那个黎明将要划破蒙亮的浅黄色天。
而后紧接着却是，父母的争吵，爱人冰凉的手，和那个黑得似乎将要吞噬一切的雨夜。
许望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宛如局外人一样。
在那无尽黑暗的尽头，许望似乎瞥见了一些异常明亮的东西。
父母幸福地拉着手，中间牵着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向黑暗的深处走去，许望听见黑暗尽头传来那明亮又灿烂的笑声：“许望，许望！”许望愣住了。
他又似乎看见方长青不再穿着那套病号服，而是穿着一套高中的校服，脊梁挺直，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目光温柔又坚定，大步沉稳地向前走去，似是要着急去见什么人。“许望，许望！”青年爽朗带着笑意的嗓音也从黑暗流淌过来。
许望抬脚着急跟去，但又被一道急速的声音拉回：“许望！许望！你快醒醒！”男女老少的声音纠缠在一起，吵闹又别扭。他们一个又一个在许望耳边叫喊着他的名字，是从灵魂深处的呼唤。
许望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叫喊，只觉一阵眩晕袭来，直冲着他的脑刺去。
他无助蹲在黑暗中抱着几乎要裂开的头，又无助地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内心深处传来，捂住耳只生觉得愈发清晰。
许望只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蜷缩成团，与多年前那个失去双亲的幼小孩童重叠在一起，只能拼命无助地张大嘴，胡乱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努力想要保持镇定。
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苦涩的中药味刺入鼻腔，巨大的刺激使许望的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唰的一下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
许望猛地一下在病床上坐了起来，手背上的针管针因巨大的幅度牵扯出血迹，血液顺着青筋流下来。许望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挂着吊瓶。
“哎呀，病人你醒了！”旁边原本在闲聊的护士，看着许望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按住许望的手背，用棉签按住出血点，不让鲜血再流出。
许望皱着眉，转头打量着这个病房。这是应该是间小诊所，设施比较简陋，几张病床，就他一个人。
护士看着许望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静静帮他贴好胶带，耐心地解释：“今天早上你突然闯进诊所，浑身湿透，脸白的像纸，眼神也不对劲。我们问你哪里不舒服，还没问几句，你就突然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护士贴好胶带后，又去摆弄许望的吊水瓶。许望静静地看着：“后来医生说是你淋了雨，得了重感冒，于是给你开了几瓶水。挂完这一瓶差不多就可以回去了，等下记得下去拿药。”
护士出于职业素养并没有问刚刚的一番动静和许望身上渗血的绷带，再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平静。
许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吊瓶中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雨后的阳光总是美好的，缕缕金光洒在床前，落在许望略显苍白的脸上。细长浓密的羽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许望觉得自己的心脏正随着那小水滴答滴答跳动。
这是他难得的悠闲。
水挂完后，许望拔了针。他付了挂水的钱并对帮助他的医生和护士道了谢，但他没有拿药。
许望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不用了，家里有。”他并不想再多花一分钱。
医生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许望迎着朝阳走出来小诊所。
清晨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昨夜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把整座小县城冲刷了一遍，天空蓝得不真实，路面还有些湿漉漉的反光。许望站在诊所门口，阳光落在身上，薄薄的一层暖意，却渗不进皮肤底下。
他低头，隔着衬衫摸了摸腹部那道重新包扎过的绷带——诊所的医生看到他腹部的伤口开裂发炎，顺手给他换了药。绷带很新，雪白的，边缘整齐。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刚从那间黑诊所的手术台上下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救方长青了。
几个小时。仅仅只是几个小时。
许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向老板请个假回家一趟，去整理一下方长青的遗物。
许望踩着斑驳的树影，惊奇原来他的家离小诊所不算太远，又有些懊悔当时应该再努力点回家的。
许望回到那个在小居民楼里的家。
穿过拥挤的楼道，许望在身上摸了好半响才找着钥匙，艰难地打开了门。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子。
许望已经好久没见到在阳光下的家了。
似乎是从方长青住院起，许望就极少回家。他平时要么睡在做夜班的地方，要么就干脆在外随便找个角落直接睡。
这么做一是因为实在太困了，二是节省时间，回家一趟太麻烦了。
他走了进去，没换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在这待很久。
这个出租屋不大，也就二十多平的样子。经过客厅后，就是两个卧室。
许望和方长青一起睡在较靠客厅的卧室，那是方长青强烈要求的——明明里屋更大些，窗户朝向也更好，但方长青就是不肯。许望当时问他为什么，他只笑着说“近，方便”。许望没办法，也就只能答应。后来他渐渐明白，方长青不是嫌远，是怕。怕他晚上加班回来太晚，怕他累到倒头就睡没人照顾。
同居之后，他的男朋友似乎变得越来越粘人了。方长青总要在睡前攥着他的衣角，总在他出门前追到门口说“早点回来”，总在许望沉默时歪头问道：“哥，你不高兴吗？”
所以，靠里面的房间似乎就吃灰了，成了默认堆放杂物的房间。
一次，许望早下班买了方长青喜欢吃的东西，想给他的男朋友一个惊喜。当他悄悄开门时，便看到方长青鬼鬼祟祟地从那个房间走出，样子很是神秘。
许望好奇，走过去问：“长青，你藏什么好东西了？”
方长青似乎吓了一跳，有些慌乱，脸上泛起红晕：“没啥……”
许望鲜少看到他男朋友这样害羞。平时方长青要么对他死缠烂打——非要挤在一张椅子上看书，要么就在他做饭时站在旁边陪着说土味情话：“哥，你知道我的心脏在哪里吗？在你手里”，激得许望邦邦给他两拳。
这样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的方长青，实在太反常了。
许望觉得有一丝可疑，于是故作生气板起脸：“你到底说不说？”
方长青看到许望微皱眉头，察觉到表面平淡的语气中的一丝生气，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哎呀，哥哥。房间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要在很重要的时刻才能拿出来，等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方长青委屈巴巴地看着许望，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许望盯着方长青，他觉得他的男朋友要是有尾巴，可能早就垂在地上摇了。
盯着方长青这幅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模样，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好吧，好吧。”许望的语气不禁也软了下来，毕竟是他男朋友的宝物，他男朋友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多管事。
许望看着方长青这幅模样，觉得有趣，便伸手摸摸方长青的头，像是在抚摸一只大型犬：“好好好，哥不说了。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一起吃晚饭吧……”
方长青愣了一瞬。
许望鲜少这么主动与他有亲密行为，以往要么是他死缠乱打，要么是他“强制”……这么看，他的“帮助许望打开内心”的计划又成功了几分。
方长青的脸有些发红，点点头，又屁颠屁颠地跟着许望走进厨房。厨房不大，许望在洗菜，方长青便抱住许望的腰，将头搭在他的肩上。
许望偏过头，方长青的头发挠着他的脖根微微发痒。二人缩在小小的空间，但浓浓的爱意却倾泻而出。
“咋了？”许望看着方长青毛茸茸的头发轻轻地说。
“没啥。只觉得没见到你的几个小时，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方长青闷闷地声音从许望身后传出。
许望听见方长青的土味情话翻了个白眼，胳膊抬起给了方长青几个肘击，语气嫌弃：“又来了，你能不能正常点。”
方长青笑着捂住胸口，作受伤状，却更紧地收拢了手臂，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继续发动土味情话攻击：“望哥，你知道我属什么吗？属你的。”
“滚。”
“哥，你累不累？你都跑我脑子里一整天了。”
“……你有完没完？”
方长青不说话了，只是笑。他的笑意从喉咙里溢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带着满足和一点点得意。许望没再推开他，只是继续低头洗菜，耳朵尖却在夕阳里悄悄染成了绯红。
方长青觉得许望就像只乌龟，外表坚硬但内心柔软。急了咬人很疼，遇到危险又会缩在坚固的外壳，不轻易向别人展现真实的一面，但有时慢吞吞的表现又会显得有些呆萌。
他们之间，主动的一向是方长青。是他先握住许望的手，是他先靠上许望的肩膀，是他先说出“我喜欢你”。许望像一只受过伤的、缩在壳里的乌龟，要等很久很久，用很多的耐心和很多的温暖，才会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
两人打闹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欢声笑语弥漫在这小小的出租屋。
回忆像退潮的海水，哗然散去。许望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甩甩头，感觉头有些发晕，大概是高烧还没完全退。艰难地用手撑着墙休息了一会，等待眩晕过去后，便抬脚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里面有他的爱人最重要的东西，便和他的爱人葬在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