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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 ...

  •   一旁值班的护士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站在床边,目光落到了病床上面色苍白、已经失去所有生命痕迹的方长青身上,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有掩盖不住地惋惜:

      “真可惜啊。这么好个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随后,护士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说:

      “本来昨个儿精神还好些了,还问我外面光秃秃的树是不是银杏,说等叶子黄了最好看。他还笑着说,他和他哥以前在银杏树下拿枯叶子烤过红薯,说那次的红薯格外的甜……”

      护士回忆着,随后视线落在蜷缩在地上、仿佛被抽走所有骨头的许望身上,职业性的同情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

      “您是家属吧,请节哀。还有些后续的手续……”

      听到耳边传来声响,许望强撑着站了起来。他也想起了那个秋日,天气是寒冷,但在方长青的身边许望却从未感觉过一丝寒冷。

      那个秋日,两人依偎着坐在大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他们自己种的红薯。红薯又烫又香,许望吃的时候烫了嘴,方长青就会弯着眼笑眯眯地说心急吃不了烤红薯。许望便会急得向他斗嘴。

      那时,方长青就会咧着嘴,伸手揉揉许望头顶,揉得乱糟糟,哄着许望说:

      “哥,你知道吗?银杏的的寿命很长,叶片对称,叶柄相连,寿命可达千年,寓意着长寿吉祥,还有……”

      许望捧着烤红薯歪着头安静地听着,一片金色的银杏叶悄悄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但他浑然不觉。

      方长青忽的想到了个好主意,于是慢慢地向着许望靠近,嘴边噙着淡淡的笑。

      许望呆呆地坐着长椅上,看着方长青逐渐放大的俊脸,盯着他的眼。

      许望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是怎么长得这么漂亮,眼眶里像是装着汪洋大海,像是铺着漫天繁星。

      但此刻,方长青的眼睛里只有他,正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似是再也容不下、也不愿意再容下其他的任何东西。

      方长青还在慢慢靠近,但许望并没有躲开,静静地坐着,他心里竟生出来了一种莫名的好奇,好奇方长青到底想干什么。

      凛冽的冷空气擦过脸颊,可许望只觉得全身似乎都在发烫。

      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鼻尖和嘴巴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白气相互碰撞,激起一片湿热,银杏随着秋风上下飞舞、跳跃。

      方长青还在靠近,许望急忙闭上眼,安静地等待着。

      方长青看着他的爱人眼睫微颤,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闭着眼像是一脸期待的样子——他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的脸突然停在了一个位置,刚好离许望微抿的嘴唇不近不远。方长青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爱人害羞的样子。

      另一边,许望闭着眼等了半天,发现还没有动静,只能感受到脸颊湿热,心里有些困惑又有些小小的着急。

      他急忙睁开眼,却撞入了方长青那玩味的眼神。方长青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漂亮的眼睛半眯着,像只调皮的小狐狸。

      许望知道他被耍了,羞愤地声音当即响起:

      “你!……”

      “欸,哥哥你的头上怎么有片树叶!”方长青知道闯祸了,赶忙转移话题,手迅速拿起许望头顶的银杏,递到他面前,“我只是想帮你拿掉它……”

      方长青一脸委屈。

      许望看着方长青的样子一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只能鼓着气,转过身,吃着手里差不多凉掉的红薯,不再理会方长青。

      方长青看着爱人有气没处撒的样子,觉得像一只毛茸茸的小仓鼠,生气了也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墙角,戳戳他也不搭理你。

      方长青觉得挺好玩,心里不禁再升起了个念头。

      他悄悄挪过身,身体前倾,许望还没做反应,薄唇便已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顺着耳蜗传过全身,许望像是被硬控般一动也不动。

      低沉又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来,许望觉得脸上又红了一片:

      “但哥哥刚才的那个样子还挺可爱的,脸红的像苹果……”

      许望努力平复着心跳,转过身与方长青直直对视,现在轮到方长青疑惑了。

      紧接着,方长青迎来了他的爱人热情回应——一顿胖揍。

      在被爱人单方面暴打的过程中,许望知道了方长青没能说完话的下半部分:

      “银杏还有个谐音———遇见你,我三生有杏……”

      膝盖处传来麻木般的刺痛,许望思绪回笼。他扶墙站起,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稳稳站住,站得笔直。虽然这种“笔直”更像是一种绷到极致、随时可能会断裂的弓弦。

      许望很年轻,但也被生活也捶打了好几年,他已经习惯用拳头和隐藏情绪来保护自己———除方长青以外。

      所以他并不太想被别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也不需要别人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努力平复心情,试图让那不受控制颤抖的声带稳定下来:

      “我是他哥。明天我会来办手续,把他接走。”

      说完,许望抬脚就走。

      护士看着腹部出血的高大男人,瞧着他还云淡风轻的模样急忙叫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先生等一下。你的腹部在流血,需要马上处理!”

      许望听后,脚步一顿,低头一看,像是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自己衬衫竟真的渗出血花,血痕慢慢漾开,染红了一整片腹部。

      他皱皱眉,没有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疼,而是惋惜着这件衬衫不能再穿了。然后没有犹豫地扭头就走。

      在医院里就是在浪费钱,还不如回家自己包扎,家里应该还剩着方长青要用的纱布和药水。

      许望没有再理会护士的叫喊,径直走出了医院。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穿过零星焦急家属的急诊等候区,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湿冷的夜色里。

      现在已经是凌晨。

      天空不是纯粹的漆黑,而像一块吸满污水的厚重海绵,沉沉地压在这小小县城的上方。

      雨还未落下,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达到了极致,闷的人心口发慌。

      乌云压倒那远处还亮着暖黄灯光的人家,在这无边的墨色中,显得是如此的脆弱和微弱。

      乌云还在下沉,连那闪着微光像是风中残烛般的路灯,也要一并吞噬,不留一丝光明。

      远处的光芒在黑暗的挤压下压成小小的一团,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的一片黑暗。

      空气里湿润的泥土气息让人作呕,垃圾堆隐约的腐臭味,还有这冬天特有的凛冽的寒意,混合在一起,钻进许望的鼻腔,让他空荡荡的胃一阵翻搅,几乎作呕。

      许望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一片黑。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悲痛,没有茫然,只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后的空白。所有的情绪,好像都随着方长青那冰冷的手消散在了那张病床上。

      天空中忽的划过一道闪电,像天神漫不经心划亮了一根火柴,短暂照亮了这座县城,也清晰地照亮了许望那张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惨白的皮肤,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同熄灭灰烬般的眼睛。

      照亮了一下,也仅是一下。世界重回更深的黑暗,那瞬间的光明反而与随后而至的黑暗显得更加明显。

      许望抬脚,刚要走下楼梯。天空又有一道惊雷炸响,声势浩大、震耳欲聋,似是要把那些小小的亮光也给唬灭。

      紧接着,不留一点反应时间,一道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下。

      无情的大雨砸在医院屋檐,滚落的雨珠落下时构成一道道厚重的雨帘,拦住许望的去路。

      许望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就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这道狂暴的雨幕。

      小时候,雷雨天的夜是温暖的。他能因害怕雷声缩在父母温暖的怀中,像是那亮着灯的人家,窗外的风雨再大,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年少时,他也能被自己的爱人拥入怀中,即使只有他们两个,但也如昏黄的路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就是全部的光和热。

      而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径直走入雨夜,没有回头。

      雨水是冰冷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许望的血,从腹部的伤口不断被雨水冲刷、稀释、带走温度,也是冷的。

      豆大的雨珠密集地砸在他的身上,带着清晰且持续的钝痛,显示被无数条小鞭子鞭打着。

      但这与许望被活生生在心脏处挖掉一块后剩下的、那无边无际的虚无和钝痛,简直微不足道。

      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也只有他一个人。

      衣物裹挟着雨水,单薄的衬衫和裤子紧紧贴在皮肤上,吸饱了水。许望只觉得好重,重得连迈出一步都做不到。

      回家的路好长,像是无论走多久也到不了。

      终于,在一个拐角的路灯下,许望停下了脚步。他实在走不动了。

      于是,许望干脆靠着路灯,坐在马路沿上。砖石上的积水立刻浸透了他单薄的裤子,寒意直窜上来。

      但他都不在意。任由雨滴在他身上冲刷、聚集、流淌,落下。

      借着头顶那盏路灯微弱且不断闪烁的光,他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条被雨水淹没的街道。视线模糊,但记忆却异常清晰。这条街,他和方长青走过无数次。

      小县城很小,小到似乎用脚步就能丈量;小县城又很大,大到装满了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细细碎碎的回忆。每一个角落,仿佛都还残留着方长青的背影、温和的笑容和轻声的呼唤。

      许望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好困,想睡一会。即使明天或许还有工作,还有欠债要还……腹部的伤口泛着细密的疼痛,他也不想管了。

      就这样吧。就在这里在这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的大雨里,暂时睡去。或许醒来,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或许,就再也不要醒来。

      雨滴顺着许望的脸庞,滑过脸颊,流过那没有血色的唇,延着下颌,滴落在地,一滴一滴地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如果他还有泪腺的话,他的泪应该也会和雨一起流下吧。

      许望在寒冬凌晨的滂沱大雨中,靠着那盏光线微弱、滋滋作响的路灯,坐在冰冷潮湿的马路沿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仿佛真的像一尊正在被时间和悲伤风化的石像,在外面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际泛起一种混杂着雨雾的、惨淡的灰白色,雨势渐渐变小,成为一种淅淅沥沥的、无休无止的阴郁哭泣。

      新的一天,在没有阳光的黎明中,冷漠地来临。而他失去方长青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在无尽的雨水和黑暗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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