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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助与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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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明月拉入泥潭,却不知泥潭早因月光有了生命】
大夏元年。
大雪如天庭的玉桂被狂风摇落,碎作漫天琼屑,铺天盖地地倾斜下来。起初还是纷纷扬扬的银絮,转眼便成了鹅毛大雪,狂舞着,撕扯着灰白的天幕。
“父皇,求您,求求您,救救长宁吧,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如果他们想争太子之位,我愿意双手奉上,只要他们肯放过长宁。”声音嘶哑破碎,混着绝望的哽咽,泪水和雪水糊在谢临渊脸上。
他仰头,眼眶赤红,不断地用前额磕碰地面,一下又一下,固执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让那位铁石心肠的帝王回心转意。
世界银装素裹,陆清晏便是唯一的亮色。
他身着极厚重的红锦氅衣,边缘滚着玄狐的毛,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微微敞着的领口。他伸手拢了拢衣服,指尖冻得发红。
低头看向不断磕头的谢临渊,口中吐出的话却比这寒风更加刺人“殿下,天冷了,请回吧,陛下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谢临渊伸出僵硬的手拉住陆清晏衣服下摆“求大人,帮帮我。”哑声求助。
力气出奇的大,陆清晏一时竟没有挣脱。
小福子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这才将两人强行分开。
“殿下,您还是回吧,陛下在里面正发火呢,这天寒地冻的。陛下还等着陆大人呢,大人,这边请。”语气毫不留情,丝毫不把谢临渊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官靴很厚,踩在雪上,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干燥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破裂。声音渐行渐远,谢临渊眼神黯淡。
“陛下,万福金安。”声音坚定而清晰。
帝王正坐在御案前,烛火摇曳,眼睫在鼻梁一侧投下的,极淡的弧形暗痕,让这位帝王更加深不可测,高高在上。
“起来吧。”疲惫的声音传入陆清晏耳朵。
陆清晏缓缓起身,但仍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三尺见方的金砖。
“太子,还在殿外?”语气不含任何情感,仿佛在问“明日早膳用什么”。
“是的,陛下,太子已经跪在殿外三个时辰了,现在雪是越下越大。”小福子连忙接话。
“映月,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帝王连询问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倒像是质问,逼问。
陆清晏犹豫两秒,缓缓开口“二公主走失,就仿佛是天意,就好比这十二月的雪下了近半个月,不是陛下与我能未卜先知与干涉的。”
不知这位天生帝王想起了什么,一时无人开口。
“咿——呀——”殿门被从内打开,殿内烛影摇暖,殿外寒风冰凉刺骨。
风是横着吹的,雪粒也不肯好好下落,斜斜地,密密地,织成一张灰白迷蒙的网。
陆清晏一手拢了拢衣襟,一手接过小福子手中的纸伞,一脚深一脚浅地迈入无尽的黑暗中,背影孤注一掷。
走到来时的路上,看到了一堆不寻常的雪。
走进一看,果不其然,谢临渊未离去,不知何时晕倒在了殿前,若不是呼吸时身体微弱的起伏,还以为只是一堆积雪。
陆清晏走近,伸出通红的手,拨去谢临渊额前的碎发,这才看清面貌。
他生的极好,眉如墨画,眼窝略深,鼻梁挺拔如山脉的主脊,嘴唇很薄,唇线清晰如工笔勾勒,寒风吹过,习惯性微蹙眉宇,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刚泛起涟漪便已凝固。
而如今脸颊冻得发青,颧骨是最先沦陷的高地,两团浓厚的,近乎酱紫的赭红顽固地堆在那里,像粗糙的陶土被硬生生摁进皮肉。鼻尖则是另一处失守的关隘,红的发亮,甚至有些透明,仿佛底下的血管都要冻脆,下一秒就要破裂,嘴里仍喃喃道“求您,求您救救长宁吧。”
一把油纸伞飘落雪中,再低头,雪人竟悄然融化,只剩雪花留恋地落在那处温热。
月光洒落,纯白的雪地只有一个庞然巨影摇摇晃晃,步履缓慢,巨影拉长,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皇兄,救救我。”
“皇儿,救救母后。”
“还不快将太子押下去”
“母后,皇妹,别走,,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谢临渊呼吸急促,猛然惊起,梦里的景象——那扭曲的面孔,无尽的深渊,冰冷的话语——依然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比眼前的现实更为真切。耳中有尖锐的耳鸣在持续嘶叫,盖过真实世界的任何声音。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奶娘熟悉温暖的声音将谢临渊彻底拉回现实。
意识渐渐回笼,环顾四周,发现是熟悉的布局。
“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求见父皇吗?”谢临渊现在意识混沌,翻开记忆找不到一点踪迹。
“是陆大人将殿下送回来的,回来时殿下浑身冰冷,发了一夜高热。”奶娘担忧地看向谢临渊。
“奶娘,我没事。”谢临渊安抚道。
心里却不禁揣测着陆清晏这样做的用意。
……
鸳鸯楼建楼已有百年,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在这里除了那深宫里的秘密,其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它眼下。
鸳鸯楼顶楼。
“可有什么线索?”冰凉熟悉的声音传出。
“现在除了知道掳走二公主的那帮人逃往囷山后,便没有任何线索了,那群人仿佛原地消失了一般。”另一个声音夹杂着忧愁。
“那就派人进山,不管怎样都要把人给我找到,带回来。”谢临渊语气固执。
“可是你也知道囷山不在我们的管控范围,且山内危险重重,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慕容谨眉头微蹙。
眼看着好友走火入魔的模样,慕容谨只能劝说“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容试试从他们那儿下手,看看能得到什么线索。”
鸳鸯楼下,一阵嘈杂。
“你可认得此人。”
慕容谨顺着视线望去,发现来人竟是陆清晏,疑惑开口“这谁不认识,百年奇才,天子近臣,怎么,你觉得这事和他还有关系。”
“你觉得我们从他那下手,能查出什么来?”
慕容谨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不能吧,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清高自傲,怎么会和他们有联系呢。”
“这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副清冷出尘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腌臜。”
“那你注意点,到了他这种地位的人可不是谁轻易都能招惹的。”慕容谨不经为他感到担忧。
谢临渊食指在太师椅的紫檀扶手上轻叩两下,随后才抬起。抬手时,拇指不经意抚过食指的玉扳指,冷冷开口“去请陆大人到楼下厢房一叙。”
谢二打开门,快步走下楼,对着陆清晏行礼,接着开口道“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看着谢二一脸冰冷,面无表情,春竹不免有些生气,语气生硬质问道“你家主人是什么人,我家大人是谁人都能惊扰的吗?”
“看样子,陆清晏的人倒是和他一点也不像,那就让我亲自去会会我们这位陆大人吧。”谢临渊地放下茶杯,走出房门。
只一瞬间,谢临渊周身的气质就变了,仿佛刚才房间里的他只是一阵幻觉。
陆清晏抬头望去,只见身着“月华白”锦袍的谢临渊缓缓从楼上走下。
陆清晏只一瞬间就知道是他,且目的不简单。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一人眼神清冷坦荡不自觉投去一丝探究,另一人眼神柔和而不失高贵。
谢临渊先一步启唇“都怪我,前些日子冻伤了双腿,休养了一段日子,刚才突然疼痛难忍,恰又看到陆大人,报恩之心按耐不住,这才派侍从前来请大人,并非故意冷落了大人。”
“殿下,严重了,您是君,哪能让您招待臣。”陆清晏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多谢陆大人前些日子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救不了皇妹不说,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是臣的本分。”
“恰逢今日遇到你,不如让我好好招待,也好表达感激之意。”谢临渊再次示弱。
陆清晏好似不想和他扯上半点关系,后退两步“殿下,护君是臣之师父教臣的第一课,是臣之荣幸。现下臣确有要事,先行一步。”然后不顾谢临渊渐渐冰冷的眼神,行礼,转身离去一切行如流水。
看着陆清晏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谢临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拳头攥得越来越紧,脸上却还是一副柔柔弱弱,善解人意。
“既然陆大人忙于要事,我也不便打扰,但这救命之情我定是要报的”谢临渊也不管陆清晏能否听到,自顾自地说。
看着陆清晏离去的背影,谢临渊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还维持刚才的笑容。
“怎么,吃瘪了,这人可不是一般人,不好轻易拿捏。”慕容谨一脸幸灾乐祸。
谢临渊低头看了眼满桌的狼藉,刚压下去的火气蹭的一下又上来了。
“吃吃吃,一天吃这么多,只长身体不长脑子。”
慕容谨悻悻收回要去拿糕点的手,摸了摸脑袋,心想,这事也不怪我,依旧拿我撒气。
“公子,刚才那位是太子殿下吧?”春竹好奇的问道
“何以见得?”
春竹分析“刚才那人身着月锦,气质非凡,公子对他又十分尊敬,在公子身边呆了这么久,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算你有点眼力劲儿,此人正是太子,也不完全是太子。”陆清晏一脸凝重“如今外戚专权,苏贵妃利用苏家搞垮了先皇后,这就意味着能制衡苏家的唯一世家没有了,反倒成了他一家独大,皇帝年纪也大了,力不从心,大概率有了放权的想法,只能看着这些皇子斗得个你死我活。”
“既然都这样,那山主还派公子下山辅佐帝王。”春竹一脸疑惑。
“此帝王非彼帝王,师父夜观天象发现紫薇星忽明忽暗有陨落的意向,这才派我出山辅佐紫微星,可这紫微星却不是高堂那位”
“那公子可知紫微星是谁?”春竹不知一时想起了什么,便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