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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与春日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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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梧桐中学,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破土和玉兰初绽的味道。
苏晓棠踩着早读铃声冲进高三(1)班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了大半个月的后排座位旁,多了一个陌生身影。
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整理一摞崭新的课本。晨光从东侧窗户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他握笔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细痕,像一段被岁月抚平后又悄悄留下的乐谱休止符。
“晓棠,看什么呢?”同桌沈知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新来的转学生,听说上学期末就办手续了,今天才来报到。”
“是吗?”苏晓棠收回视线,把书包塞进桌肚,习惯性地摸出速写本和铅笔,“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话音刚落,班主任李老师就夹着教案走了进来,拍了拍讲台:“大家安静。介绍一下,这是从附中转来的林砚秋同学,高三最后这个学期将在我们班度过。砚秋,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去。
男生站起身,身形清瘦挺拔,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他开口,声音像浸过清晨的溪水,清冽却没什么温度:“林砚秋。请多指教。”
就这七个字。
连“我喜欢”“我擅长”之类的惯用句式都省了。教室里有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李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轻咳一声:“那……砚秋,你就坐那个空位吧,苏晓棠后面。”
林砚秋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向后排。经过苏晓棠身旁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松木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早读课是英语。苏晓棠背了十分钟单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的老槐树——树枝上停了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互相梳理羽毛。她手痒地翻开速写本,飞快勾勒起来。
“你的笔。”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苏晓棠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自动铅笔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正停在林砚秋的桌脚边。
她转过身去捡,正好对上男生的目光。他的眼睛是偏深的琥珀色,在光线下显得很通透,但里面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
“谢谢提醒。”苏晓棠扬起惯常的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是从附中转来的啊?那边离这儿挺远的,怎么高三突然转学?”
林砚秋看了她一眼,重新低下头看书:“家里安排。”
四个字,把天聊死了。
苏晓棠抿了抿嘴,转回身去。沈知夏在旁边无声地做了个“看吧”的口型。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间时,前座的陈雨桐回过头来八卦:“听说林砚秋在附中是管弦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拿过省赛一等奖呢。不过性格特别孤僻,没什么朋友。”
“音乐天才啊?”苏晓棠咬着笔帽,下意识在速写本边缘画了个抽象的小提琴轮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把本子合上。
大课间,苏晓棠作为宣传委员,要去年级组领艺术节的通知文件。走廊里挤满了刚做完操的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她抱着文件夹往回走时,在楼梯拐角处听见了隐约的琴声。
不是广播里放的流行乐,而是小提琴——清冷、孤独,却又带着某种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琴声从三楼尽头的音乐教室传来。梧桐中学的艺术楼是栋老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去那里。
鬼使神差地,苏晓棠往上走了几步。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站在窗前。男生微微侧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左手在琴弦上快速移动,右手运弓的动作却稳得惊人。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些跳跃的音符仿佛有了实体,在光柱中旋转飞舞。
是林砚秋。
苏晓棠屏住呼吸。此刻的他与教室里那个冷淡疏离的转学生判若两人——紧闭着眼,眉头微蹙,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像一座孤岛终于等来了潮汐。
她悄悄退后两步,从书包里摸出速写本,飞快画下了这个侧影:微蹙的眉,专注的眼,握弓的修长手指,还有被风扬起的衬衫衣角。笔尖沙沙作响,几笔勾勒出神韵。
一曲终了,琴声戛然而止。
林砚秋放下琴,抬手揉了揉左肩。这个动作让他左手腕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比远看时更明显些,像一道浅色的印记。
他转过身,目光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门外来不及躲开的苏晓棠。
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林砚秋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苏晓棠下意识把速写本藏到身后:“我、我路过,听见琴声很好听……”
“所以偷看?”他走近几步,眼神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就、就随便画的……”苏晓棠往后退,后背抵到了走廊墙壁。
林砚秋伸手,语气不容拒绝:“给我看看。”
僵持了三秒,苏晓棠认命地把本子递过去。林砚秋翻开最新的一页,目光落在那幅速写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画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个他刻意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沉浸在音乐里的自己。
“画得不错。”他把本子递还,语气却听不出赞赏,“但我不喜欢被人观察。下次请别这样了。”
说完,他拎起琴盒,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松木香再次飘过,这次还混杂了松香微涩的气息。
苏晓棠握着速写本站在原地,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午休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知夏。
“所以你就真把本子给他看了?”沈知夏推了推眼镜,“苏晓棠同学,你的社交牛逼症呢?平时不是跟谁都能聊两句吗?”
“那不一样。”苏晓棠戳着饭盒里的西兰花,“他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好像我侵犯了他领地似的。”
“艺术家的怪癖吧。”沈知夏总结,“不过他会拉琴这件事,倒是跟传闻对上了。下个月艺术节,管弦乐团肯定要他上。”
下午的课,苏晓棠尽量不往后看。但每次老师提问到后排,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林砚秋回答问题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简意赅、切中要点。物理老师让他到黑板前解一道电磁学大题,他用了三种解法,最后一种连老师都愣了一下。
“很巧妙的思路。”物理老师摸着下巴,“不过高中阶段掌握前两种就够了。林同学,你之前自学过竞赛内容?”
“稍微看过。”林砚秋放下粉笔,指尖沾了层白色粉末。
苏晓棠注意到,他解题时左手会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握,像是握着琴弓。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出奇地流畅。
放学铃响时,天空飘起了细雨。苏晓棠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些。走廊里学生渐渐散去,她看见林砚秋背着琴盒从艺术楼方向走来,手里也没有伞。
他站在廊檐下另一侧,望着雨幕,侧脸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愈发清冷。
要不要开口说句话?苏晓棠犹豫着。毕竟成了前后桌,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就在这时,一只湿漉漉的橘猫从花坛里蹿出来,蹭到林砚秋脚边,“喵”了一声。
苏晓棠以为他会避开——毕竟他看起来不像喜欢小动物的人。但林砚秋蹲下身,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几根小鱼干放在地上。
橘猫立刻埋头吃起来。他伸手摸了摸猫背,那个瞬间,苏晓棠看见他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很浅的温柔。
雨渐渐小了。
林砚秋站起身,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谁都没说话。
橘猫吃完小鱼干,满足地“喵呜”一声,又蹿回了花丛。
林砚秋重新背好琴盒,戴上耳机,走进了蒙蒙细雨里。白衬衫很快晕开深色的水痕,但他走得不急不缓,像走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旋律中。
苏晓棠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画下了刚才那一幕:蹲下的少年,贪吃的橘猫,还有三月细密的雨丝。
画完,她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
“转学生林砚秋,是个奇怪的人。”
“左手腕有疤,讨厌被注视。”
“但琴拉得很好听,还会喂流浪猫。”
“——初步判断:冰山指数★★★★☆,需进一步观察。”
合上本子时,艺术楼方向隐约又传来小提琴声。这次是一段轻柔的旋律,像雨滴落在叶片上,又像春天小心翼翼探出的触角。
苏晓棠站在原地听了会儿,突然笑了。
好像,也没那么不好相处嘛。
她背上书包,踩着小水洼朝校门口跑去。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玉兰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濡湿成柔软的浅褐色。
高三的最后一个春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