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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布上的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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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通告贴在布告栏上,像给高三最后的日子涂了层鲜亮底色。
苏晓棠作为宣传委员,领到的任务是完成一块以“春日之声”为主题的巨型展板。地点被安排在艺术楼三楼的露天走廊——恰好在音乐教室隔壁。
“学校是懂资源整合的。”沈知夏帮她抬颜料箱时评价,“视觉和听觉艺术挨一块儿,互相干扰还是互相启发,就看造化了。”
第一天布置场地时,隔壁果然传来了琴声。
是林砚秋。他在排练艺术节的独奏曲目,一首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技巧繁复的音符流水般淌出,偶尔卡在某个段落,反复打磨,像匠人在雕琢最精微的纹理。
苏晓棠在展板上打底稿,画的是梧桐中学的四季风景:春樱、夏荫、秋桐、冬雪。她特意把“春”的部分对准了音乐教室的方向。
第三天下午,琴声停了。
苏晓棠正调着水彩的浓度,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林砚秋拎着琴盒走出来,目光扫过她画到一半的展板。
“你在画樱花?”他忽然开口。
苏晓棠手一抖,一滴钴蓝掉在草稿上,晕开一小片。“……嗯。春天嘛。”
“花瓣的层次不对。”他走近两步,隔着半米距离,“现实中的樱花,颜色从花蕊到边缘有渐变,不是均匀的粉。”
她愣住:“你观察过?”
“附中门口有两排染井吉野。”林砚秋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抿了抿唇,“随便说说。”
他转身要走,苏晓棠鼓起勇气:“那个……你的独奏曲,很好听。虽然我不太懂古典乐,但能听出来很厉害。”
林砚秋脚步顿住,侧过脸:“谢谢。”
“艺术节那天,我会去听的。”苏晓棠又说。
这次他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次简短的对话后,隔壁的琴声似乎有了一丝微妙变化。偶尔会穿插几个抒情的乐句,不像帕格尼尼那种炫技风格,倒像即兴的哼唱。
周五傍晚,苏晓棠留下赶工。夕阳把走廊染成蜜色,隔壁的琴声也柔和下来,变成一段她从没听过的旋律——清澈中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忧郁,像春日傍晚将尽未尽的天光。
鬼使神差地,她摸出了速写本。
这次画的是完整的场景:空荡的走廊,斜长的影子,从门缝里漏出的暖光,以及光里隐约可见的、拉琴的少年侧影。她画得比上次更细致,甚至捕捉到了他微蹙的眉心和握弓时绷紧的手腕线条。
就在她添上最后一笔阴影时,琴声戛然而止。
音乐教室的门被拉开,林砚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速写本上。
空气凝固了。
“你又画我。”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我只是觉得刚才的光线和氛围很好……”苏晓棠下意识把本子往身后藏。
“给我。”林砚秋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
“这真的只是练习……”
“所以我的脸是你的练习素材?”他向前一步,琥珀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上次我说过,我不喜欢被人观察。你是听不懂,还是觉得无所谓?”
苏晓棠的脸涨红了:“我没有恶意!而且这不是‘你的脸’,是……是那个瞬间的感觉!”
“什么感觉?”林砚秋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看啊,那个转学生在装模作样拉琴’的感觉?”“你怎么会这么想?!”苏晓棠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抬高了,“我只是觉得你拉琴的时候很投入、很……很真实!比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真实多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林砚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什么样,不需要你来评价。”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把画撕了。”
“凭什么?”
“因为那不属于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本子的手上,“你的‘艺术创作’,如果建立在别人的不适之上,算什么艺术?”
这句话刺中了苏晓棠某根神经。她想起父亲醉酒后摔碎她画具时吼的话:“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翻开本子,找到那一页,用力撕下。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她把撕下的画揉成一团,塞进一旁的颜料桶。“满意了?”
林砚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回音乐教室,关上了门。
很轻的一声“咔哒”,却像某种决断。
苏晓棠站在原地,看着颜料桶里浸湿的纸团,墨迹慢慢晕开,糊成一团灰粉。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很久,隔壁的琴声重新响起。还是那段忧郁的旋律,但这次拉得很急,很躁,像暴雨前压抑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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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苏晓棠还是去了学校。
展板必须在周末完成,下周一就要展出了。她调好颜料,准备给樱花上色时,发现群青用完了——那是调出特定灰粉色的关键色。
正发愁时,她瞥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颜料管。
正是群青。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抱歉。”
字迹清瘦工整,像他的人。
苏晓棠拿起颜料管,金属外壳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她转头看向紧闭的音乐教室门,抿了抿唇。
她没有去敲门说谢谢。
只是在给樱花上色时,格外仔细地调出了那种从花蕊到边缘的、细腻的渐变。
画到傍晚,夕阳再次铺满走廊。音乐教室里很安静,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琴声。
苏晓棠收拾好东西,离开前,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从门缝塞了进去。
纸上写的是:
“花瓣的渐变,我调出来了。”
“还有,琴声很好听,不是装模作样。”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也不知道如果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自己走下楼梯时,脚步轻快了一些。三月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玉兰将开未开的香气。
也许春天就是这样——总要先经历一场倒寒,才能等到真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