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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伤痕 ...

  •   周一中午的阳光很好,适合喂猫。

      苏晓棠和林砚秋约在校图书馆后的小花园,那里是流浪猫的固定据点。她带了一小袋猫粮,他带了小鱼干——包装袋上有可爱的爪印图案。

      “你专门买的?”苏晓棠接过袋子看了看。

      “楼下便利店就有。”林砚秋蹲下身,那只熟悉的橘猫立刻蹭过来,“它好像记得我。”

      “动物比人懂得感恩。”苏晓棠也蹲下,看着猫粮被几只猫围住,“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翻肚皮。简单直接。”

      橘猫吃完小鱼干,在林砚秋脚边打滚。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猫肚子,动作有些僵硬却温柔。

      “你以前养过猫吗?”苏晓棠问。

      “想过。但家里……”林砚秋停住,改口,“没条件。”

      苏晓棠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追问。她看着阳光下少年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像偷来的平静时光。

      喂完猫,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篮球场传来遥远的运球声和欢呼。

      “下午体育课,要不要——”苏晓棠话没说完,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从拐角处冲出来,几乎撞到她身上。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晓棠……苏晓棠!”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胡子拉碴,眼睛浑浊,“钱……给爸点钱……”

      苏晓棠的脸色瞬间苍白。

      “爸,你怎么又……”她压低声音,试图把男人往旁边拉,“这里是学校,你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男人甩开她的手,声音大起来,“家里没米了!你妈留下的那点钱呢?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周围开始有学生驻足侧目。

      “我没有藏钱。”苏晓棠的声音在发抖,但挺直了背,“妈留下的钱早就给你看病用完了。我现在也没钱。”

      “放屁!你在外面画那些破画不是能赚钱吗?”男人伸手要抓她的书包,“给我看看!肯定有钱——”

      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稳稳挡住了男人的动作。

      “叔叔。”林砚秋不知何时挡在了苏晓棠身前,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是晓棠的哥哥。有什么事跟我说。”

      苏晓棠愣住了。

      男人也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少年:“哥哥?她哪来的哥哥?”

      “远房表哥,刚转学过来。”林砚秋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这些您先拿着。但学校有规定,家长不能随意进出,我送您出去。”

      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男人盯着钱看了看,又看看林砚秋,似乎被这种冷静的气场镇住了。

      “……行,行。”男人接过钱,嘟囔着转身,“下次多准备点……”

      林砚秋对苏晓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走,然后自己跟上了男人。苏晓棠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拐角,腿有些发软。

      沈知夏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扶住她:“没事吧?那是不是你爸?林砚秋他——”

      “我没事。”苏晓棠深吸一口气,“知夏,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就说……就说我不舒服。”

      “你去哪?”

      “天台。”

      她需要安静。需要很高的地方,需要风。

      ---

      林砚秋送走苏父后,在校园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实验楼的天台找到了苏晓棠。

      她抱膝坐在水箱旁的阴影里,脸埋在臂弯中,肩膀微微颤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通红的耳尖。

      林砚秋犹豫片刻,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包纸巾。

      过了很久,苏晓棠才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但没哭出声。

      “对不起。”她声音沙哑,“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事。”

      “不用道歉。”林砚秋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还是觉得……很丢脸。”苏晓棠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吗,每次他这样来找我,我都希望自己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但我还得笑着对同学说‘那是我爸,他有点喝多了’,然后装得没事人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我妈去世那年,他才开始酗酒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带我去放风筝,会把我扛在肩上摘槐花。我妈总说,我爸手巧,能修好家里所有坏了的东西。”

      “可是后来,他把自己修坏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也把我……把我们的家修坏了。”

      林砚秋静静地听着。

      “我开始画画,是因为我妈。”苏晓棠继续说,像打开了闸门,“她是美术老师,我第一盒水彩笔是她买的。她说,晓棠,不开心的时候就画画吧,把心里说不出来的东西都画在纸上,它们就不会压着你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是画不走的。比如空了的酒瓶,比如半夜的砸门声,比如永远凑不齐的学费。”她擦了擦眼睛,“但我还得画。因为如果不画,我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林砚秋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展板前说:“艺术不就是把说不出口的话,换种方式说出来吗?”

      原来她说的是自己的故事。

      “林砚秋。”苏晓棠侧过头看他,“你上次问我,自由是什么形状。”

      “嗯。”

      “我现在觉得,自由可能是‘不被过去困住’的形状。”她苦笑,“但我好像……还没找到这个形状。”

      林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说:

      “我手腕上的疤,是我十岁那年留下的。”

      苏晓棠怔住。

      “那天我爸妈吵得很厉害,我爸砸了酒杯,碎片飞过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妈把我护在怀里,但我伸手去挡,划到了。”

      他抬起左手,那道浅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白色。“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带我搬走。她说,砚秋,以后我们要好好生活,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

      “可是疤留下了。”林砚秋放下手,“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天玻璃破碎的声音,想起我妈的哭声,想起我爸离开时一次都没回头的背影。”

      他看向苏晓棠:“所以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画不走的,也忘不掉的。它们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像这道疤——不疼了,但永远在那里。”

      苏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眼前这个平静陈述伤痕的少年。原来他们都有修不好的部分,都带着过去的印记踉跄前行。

      “可是,”林砚秋忽然说,“我妈后来开始画画了。”

      苏晓棠抬眼。

      “她以前不画的。离婚后,她买了很多颜料,每天涂涂抹抹。”他的声音柔和了些,“她说,既然忘不掉,那就把它们变成别的。她把吵架的画面画成抽象的色彩爆发,把破碎的酒杯画成星空。”

      “然后呢?”

      “然后她开了一次小画展,卖出去三幅。”林砚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没赚多少钱,但她很开心。她说,原来伤疤真的可以变成星星。”

      苏晓棠的眼泪止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林砚秋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也许我们不需要找到‘不被过去困住’的形状。也许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带着过去继续往前走’的形状。”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天台的风依然很大,但苏晓棠忽然不觉得冷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是我哥哥。”苏晓棠破涕为笑,“虽然漏洞百出——我哪有这么好看的哥哥。”

      林砚秋的耳尖微红,别过脸:“临时想的。”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告诉我疤的事。”

      “交换。”他说,“你告诉了我你的,我也该告诉你我的。”

      公平的交换,平等的袒露。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你看,我也有”——这是孤独者之间最珍贵的理解。

      天色渐晚,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林砚秋站起来,伸出手:“下去吧,要锁门了。”

      苏晓棠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手心的温度很暖。

      “林砚秋。”

      “嗯?”

      “下次我爸要是再来……”她犹豫了一下,“你还会说是我哥哥吗?”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晚霞。“如果你需要的话。”“那……”苏晓棠鼓起勇气,“我能看看你妈妈的画吗?那些把伤疤变成星星的画。”

      林砚秋沉默片刻。“她带走了大部分。但我这里……有一张照片。”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幅抽象水彩,深蓝与暗红交织碰撞,却在中央透出一小片明亮的金色。

      “这张叫《裂痕里的光》。”他说,“是我离开附中那天,她寄给我的。”

      苏晓棠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拿出手机,对着天台的落日拍了一张,然后递到他面前。

      “这张叫《今天的落日》。”她说,“送给你。等哪天……也把它变成星星。”

      林砚秋接过手机,照片里橙红色的太阳正沉入远山,天空被染成渐变的紫粉色。

      他保存了照片。

      下楼时,苏晓棠问:“明天还喂猫吗?”

      “喂。”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在楼梯拐角分别时,林砚秋忽然说:“苏晓棠。”

      “嗯?”

      “你爸如果再找你麻烦,给我打电话。”他认真地说,“我有办法。”

      他没有说是什么办法,但苏晓棠相信他。

      “好。”

      那一晚,苏晓棠在速写本上画了天台的落日,和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她在旁边写:

      “原来伤疤可以交换。”
      “像小孩子交换弹珠一样,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
      “而当我们彼此看过最深的裂痕——”
      “光就能照进来了。”

      林砚秋则在乐谱本上写下几个音符,标题暂定为《裂痕与光》。在页面底部,他加了一行小字:

      “她说要一起喂猫。”
      “春天的猫,春天的落日,春天正在愈合的伤痕。”
      “也许这个春天,真的会不一样。”

      窗外的樱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了第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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