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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秘密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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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当天的清晨,苏晓棠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展板在晨光中静静立在走廊最佳位置,修复过的部分完美融入,丝毫看不出昨日的狼狈。她在板子前站了很久,直到广播响起试音的音乐。
林砚秋的独奏被安排在下午三点,管弦乐团压轴节目之前的特别环节。
苏晓棠坐在礼堂中后排,手心有些出汗,仿佛上台的是她自己。当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时,她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从舞台侧幕走出,白衬衫熨得平整,琴盒在他手中显得格外郑重。
礼堂安静下来。
他架好琴,没有立刻开始。目光在观众席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停留在某个角落,微微颔首。
然后弓弦相触。
不是帕格尼尼,也不是任何她听过的名曲。那是一段全新的旋律,清澈如溪流初融,却在转调处暗藏汹涌。苏晓棠听出来了,是那天傍晚他在音乐教室里拉的曲子,但此刻更加完整,更加……勇敢。
高潮部分,琴声陡然攀升,像春日第一道惊雷劈开冻土。他的左手在琴弦上飞舞,那道浅疤时隐时现,成了旋律的一部分。苏晓棠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关于自由。
这一刻她确信:他听进去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礼堂有几秒完全的寂静,然后掌声如潮。林砚秋鞠躬,额发微湿。他再次看向观众席那个方向,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但苏晓棠捕捉到了。
艺术节结束后,人群散去。苏晓棠在礼堂后门等着,直到看见林砚秋背着琴盒走出来。
“你赢了。”她迎上去,递过一瓶水。
林砚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什么?”
“让真正听懂的人记住的那种赢。”她重复自己昨天的话,“我在第二排,看见至少有七八个人听哭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你呢?”
“我?”苏晓棠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我听出了三件事。”
林砚秋挑眉。
“第一,这首曲子有名字。”她翻开本子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他拉琴的速写,旁边写着一行字:“《融冰练习曲》——我猜的。”
他沉默片刻。“接近。我叫它《春醒》。”
“第二,”她继续,“中间那段急促的十六分音符,是你在生气。生那天指导老师的气,也许还生自己的气。”
林砚秋的瞳孔微缩。
“第三,”苏晓棠合上本子,“最后那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结尾……是在原谅。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长久的沉默。走廊尽头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但这里像被隔开的孤岛。
“你……”林砚秋的声音有些哑,“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画画也一样啊。”她靠着墙,“每一笔都有情绪。开心的时候线条会飞起来,难过的时候颜色会沉下去。艺术不就是把说不出口的话,换种方式说出来吗?”
林砚秋注视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你说得对。”
“所以,”苏晓棠把速写本递给他,“轮到你了。答应过的,要交换。”
他接过本子,指尖摩挲着封面。那是个用了很久的本子,边角起毛,但保存得很仔细。
“在这里看?”他问。
“去老地方。”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艺术楼三楼。音乐教室里还保持着演出后的模样,谱架没撤,椅子散乱。林砚秋开了灯,暖黄的光洒下来。
苏晓棠坐在钢琴凳上,看着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就是开学那天画的麻雀,旁边标注日期和天气。然后是她每天上下学路上看到的风景:早餐摊的热气,校门口的老槐树,操场边的流浪猫一家,黄昏时图书馆亮起的灯。
再往后,开始出现人物。沈知夏做题时蹙眉的样子,陈屿打球跃起的瞬间,班主任讲课挥舞的手臂……生活在她笔下,被切成无数温柔碎片。
翻到大概三分之一处,林砚秋的手停住了。
那是连续好几页的他。
不是完整的肖像,而是细节:握着弓的右手,琴弦上跳跃的指尖,阳光下睫毛的阴影,低头时后颈微凸的脊椎骨。还有那天喂猫时,他侧脸一闪而过的温柔神情。
每一张旁边都有简短的标注:
“今天他的琴声很急躁,像困兽。”
“左手腕的疤,是什么故事呢?”
“原来他也会对小猫笑。”
“道歉的时候,耳朵会红。”
林砚秋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中旋转,窗外传来遥远的放学铃声。
翻到被撕掉那页的痕迹时,他顿了顿。苏晓棠小声说:“那张我粘回去了……在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最后是最新的一页,昨天画的:两人并肩修复展板,两只沾满颜料的手,路灯下的背影。
标注是:
“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拯救我的画。”
“他的手很稳,像他的琴声。”
“也许孤独是可以被分享的。”
林砚秋合上本子,久久没有说话。
“我……”苏晓棠忽然有些慌,“画得不好,就是些乱七八糟的……”
“很好。”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比我以为的……好得多。”
他把本子小心地还给她,然后打开琴盒,取出那本旧乐谱笔记本。“现在该我了。”
他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苏晓棠接过,看见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手写标注。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的页面被橡皮擦得发毛,有的角落画着奇怪的小符号。
“这是我的……情绪日记。”林砚秋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拳的距离,“高兴的时候写欢快的旋律,难过的时候写沉缓的。生气的时候,”他顿了顿,“就是昨天你听到的那些。”
苏晓棠一页页翻看。有些段落标注着日期和简单事件:
“2019.11.3 爸妈又吵到半夜,写这段时手在抖。”
“2020.4.7 附中樱花开了,没人一起看。”
“2021.1.16 决定转学。新开始。”
翻到最近几页,她看到了熟悉的旋律——就是今天他演奏的《春醒》的原始草稿。在最后一段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有人说,她在画我的自由。”
“可如果我的自由里,开始有她的影子——”
“那还算自由吗?”
苏晓棠的指尖停在那一行。
音乐教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成绀青,远处教学楼亮起第一盏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林砚秋忽然开口,眼睛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但我想……也许自由不是没有影子,而是可以选择让谁成为影子。”
苏晓棠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那道疤痕在腕上像一枚淡色的印记。
“林砚秋。”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转学来梧桐,真的只是因为附中乐团太功利吗?”
这次他没有回避。“我妈再婚了,对象在国外。她想带我走。”他顿了顿,“我拒绝了。转学是为了……离她远一点,也离过去的自己远一点。”
“为什么拒绝?”
“因为……”他深深吸了口气,“因为如果连我也走了,那个家里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那些好的记忆,那些她曾经爱画画、爱笑的样子……得有人记得。”
苏晓棠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那你爸爸呢?”
“他?”林砚秋扯了扯嘴角,“他有新家了。挺好的,大家都往前走了。”
只有他被留在原地——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苏晓棠听懂了。
“所以音乐是你记得的方式?”她轻声问。
“音乐是我……”他寻找着措辞,“是我和这个世界保持连接的方式。不然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就像她用画画来对抗孤独一样。
暮色彻底笼罩了房间。林砚秋站起来开灯,回头时看见苏晓棠已经把自己的速写本翻到了空白页。
“再画一张可以吗?”她举起铅笔,“就现在。”
他迟疑了一秒,点头。
这次她没有画侧影,没有画细节。她画的是整个场景:昏暗的音乐教室,散落的乐谱,打开的琴盒,两个并肩坐在钢琴凳上的人。画面中央是他们各自的本子——一个摊开画纸,一个摊开乐谱。
在画的底部,她写下日期和一句话:
“今天我们交换了秘密。”
“原来孤独的人,都有自己对抗世界的方式。”
“而我们的方式,恰好能彼此读懂。”
画完,她撕下那页递给他。“给你的。这次不撕了。”
林砚秋接过画,看了很久。“我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的……新的曲子还没写完。”
“那就欠着。”苏晓棠收拾书包,“反正高三还有三个月,你跑不掉。”
他笑了。是真心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好,欠着。”
一起走下艺术楼时,天色已全黑。星星出来了,三月的夜空清澈如洗。
在分岔路口,林砚秋忽然说:“下周一中午,一起去喂猫?”
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我负责带猫粮,你带小鱼干?”
“成交。”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路灯下,少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她刚画的画。见她回头,他举起画轻轻挥了挥。
那个夜晚,苏晓棠在日记里写:
“原来冰山融化时,声音是这样的——”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像春溪解冻,一滴,再一滴。”
“直到整个冬天都成了过去式。”
同一时间,林砚秋在乐谱本上新的一页写下几个音符,然后在旁边标注:
“欠她一首曲子。”
“要像今天傍晚的光线那样——”
“温柔,但有力量。”
窗外,早樱的第一片花瓣悄然飘落。
春天终于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