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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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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路太长,长得一个小小的心灵难以掩饰自己的忐忑。
它不是故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的。它本想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远到他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思念他,并在安享他的平安中坦然接受死亡——
它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它的初衷只是想在正东区院校里蜷缩起来,在一个角落里亲眼目睹他过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可命运驱使他和它坐在同一张桌子;它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发挥仅有的价值,但与贪嗜者一战后,它仍然活着,并且此时,和他一起走在去往宿舍的长廊上。
不该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该有它——迭代体μ这样的生物存在……
“没想到你也失忆了,”Forever看到Universe听到他的话后蓦地颤抖了一下,以为自己突然开口说话吓到他了,有些抱歉,同时也庆幸承影带来的助听器确实有用,“你也是参加了Drawn的那个计划才失忆的吗?”
“不,不是……”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如同此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亲吻两人的肌肤一样。
“那是?”
“……我也不清楚。”即将对视上的时候,Universe匆忙躲开。
“那你应该还记得什么罢?欣夫人说起你是幼教师时你一点也不惊讶——那我们之间的事,你记得多少呢?”
风撩拨着树的衣摆,哗哗声在耳畔回响,蝴蝶折风萦绕,落在两人身上的树影和心跳同频。
宇宙将想说的话一点点咬碎,吞咽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一次,他看到它低下头,隐藏起痛苦。
天空的云像水面因破碎而漾起的波纹。
和Forever想的差不多,Universe的宿舍房间干净整洁,像是一个乖孩子该有的样子。室内的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闻起来很熟悉,但他对香料了解的不多,推理不出前中后调。
“请随便坐。”Universe尽其所能将关门声压到最低。
“谢谢,”书桌上浅浅的一层落尘印在Forever眼眸,“你最近不住在这里么?”
虽然眼前人已然失忆,可他的推理能力还有着过去的余温。Universe点点头:“我马上打扫干净。”话音未落,眼睛已在寻找清洁剂。
急急忙忙打扫的样子像只小狗一样,他轻笑一声,想,可惜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抚摸它毛发的权利。
彼时,门铃声响起,Forever离门近,先Universe一步打开了房门,看到来客是欣。
“欣夫人。”他点头问好道。
“哈哈,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欣轻轻抚拍他的肩膀,抬眼看到Universe手里还拿着扫把,“诶呀,我们Universe这样的居家好男孩哪里找啊,Forever你可要好好珍惜……”
“夫人,”它红着脸小声打断,转移话题道,“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Universe一副炸毛小狗的模样,欣感到有趣的笑便挥散不去了:“有~有个兼职的迭代体幼教师有事不能来,请你去顶个班,有工资~时间是下午两点,正好你和Forever下午一起逛逛培育院。”
“可是……”它实在怕出什么岔子。
“你难道是怕Forever介意吗?”欣以牙还牙似的截断它,用含着反问语气的温柔眼神注视着Forever的双眼,说。
“挺好的,”他在她的眼神里寻得了缺爱的孩子都想要的幸福,没人能忍心拒绝这样一个慈爱着你的人,“我记忆里还没有培育院。”
“好孩子,”欣比Forever矮个小半头的样子,可她给予他的拥抱却有大人永远会爱着自己的孩子般的感觉,“朴宜竣那小孩真是的,就让你们在车厢里昏睡一夜,哪有这么送人的!你们上午好好歇歇,我已经和餐厅说了,一会儿给你们送早饭来,这里热水还是全天供应,泡个澡会很舒服的。”
Forever每听一句就点下头,在他记忆里,没人会这样叮嘱一个孤独生活的人,而一个人的生活——
“欣夫人?”Forever还是决定问一下。
“怎么啦?”
“阈城之外,正东城区怎么样了?我还会回到我那个住处吗?旧公寓我还能住吗?我学还没上完,什么时候能回院校?”
欣静静听完,只是浅浅一笑,揉了揉Forever的脑袋瓜:“你参加Drawn的计划后,她对你嘱托了什么吗?”
“听她安排,等她消息。”他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我知道了。”
“乖孩子,”她牵起他的手,“先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办公室。别想太多,别让自己累,好么?”
Forever的点头给了欣能放心离开的前提。临走时,她将Universe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别认为自己什么都不值得”,便笑着回去了。
吃过餐厅送来的早餐,一股饱腹后的困倦在Forever身体里游走,在他决定去洗个澡时,Universe请他在它清理好浴室之前再坐一会儿。
客厅里有一个不大的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却格外整齐,Forever一抬眼,看到一本书的烫金封面反射着阳光色的光芒,似乎是一本诗集,尽管他分外小心,可一个盒子还是被附带着顺势掉落下来,盖子摔得老远,盒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赶忙去捡起意外发现倾盒而出的是片片干枯的白色花瓣,其中只有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
他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可信封上的字迹打破了他的本意——那是他的名字。
「Dear Forever,
我想要成为值得你骄傲的存在。
Yours,Universe」
信纸的皱纹斑斑驳驳,是泪水无数次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Forever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几行字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空白的记忆深处,激起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洒在信纸上的阳光一脚跌入阴影,Forever一抬眼,看到挡在窗前的宇宙,微微颤抖的瞳孔里又在吞咽着什么言语。
“我不小心打翻了,很抱歉,我……”他忙将信封放回盒中。
Universe没有答话,只是一味的躲避眼神接触,一捧一捧地将花瓣装回盒子。良久,方道:“可以洗澡了。”
因为用力至深,Universe紧握盒子的手指尖被挤压出红印,甲床以白紫色威逼着原始的粉色。
直到Forever躺入温热的浴缸,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总还是宇宙发现他阅读信封时那个难以言喻的神情,恍若一块石头狠狠地将冰河砸开,可冰床并未因此支离破碎,冰层下方的水流仍不可制止地向远离自己的方向奔流。
思考力最终消弭在舒适的水温中,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然滑过头顶。
午后的微风里,有秋天的味道。
木桌前,窗子边,光影自西方投下,在宇宙的身体上描摹自己的分区。
Universe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教案。
Forever起身时,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轻手轻脚走到宇宙身后,静静地观看它一笔一画写着教学笔记。透明的镜框折射出阳光存在的意义。这是Forever第一次见宇宙戴眼镜。
大抵是他的影子落在了它的手边,它抬起头的刹那,一双黑水晶的眼睛触吻了另一双青田玉的眸子。
好看。他想,可他没说出口。
要一起出去走走吗?可它咬紧了唇。
相顾无言。
直到提醒Universe去上课的闹铃开口。
培育院的道路两旁种满了各种树,此时正是树荫繁茂时,暑气像是被遗忘的故事,阴凉轻抚着树下人的心绪。
Forever习惯地走在绿化带镶边砖上,Universe伴在他外侧,恍惚间两人好像都还是正东区院校的学生,他想。在食堂和宇宙相遇那晚,他做过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梦,他梦见两人像是初恋的恋人一样,课间在学校的边缘地带里这样静静地走,一句话也不用说。
人类和迭代体的幼教班是分区的,迭代体在稍微偏远的西区。
“姐姐!”头顶传来几声稚气的呼喊。
Forever抬头去看,发现好多个小孩子正围趴在窗前向他们奋力招手。身旁的宇宙给予了回应。
Forever愣了一下,“姐姐”?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丝诧异,却又隐约觉得…似乎本该如此。尽管他知道在迭代体之间,并没有同人类一样准确的性别概念,它们都是凭借自我感觉称呼别的迭代体,即使对方比它们还要大,也会有诸如“弟弟”“妹妹”的称呼,但他确实没想到宇宙对这些孩子来说会是“姐姐”。
还没走入教学楼内,那群小孩子就已经蜂拥而出,一个个小兔子似的跳到宇宙怀里,等一个抱抱或是举高高。
虽然现下的迭代体多少受着人类的歧视,可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渴望被长辈关注与爱护的感情,但不同的是,它们之间似乎总能得到回应,而高高在上的人类有时却漠视着同为人类的后辈。Forever本想只做一个旁观者,可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我见过你!”一个孩子仰头笑着,两颗小门牙像玉米粒一样。
“是吗?”Forever蹲下来,温柔地问,“在哪里呀?”
“在姐姐那里!”另一个孩子窜过来,抱住Forever的胳膊,感觉自己了不得似的,说,“我知道,你是姐夫!”
“姐夫!”几个在宇宙那里等不及抱抱的孩子径直撞入Forever怀里,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嗯?”Forever有些吃惊,“是吗?”他一边拥住一个个小小的幼崽,一边看向Universe,可对方早偏过头,将表情藏起来了。
“快回教室,要上课啦。”Universe的责怪里没有怒气。
“去上课啦,”一个不同班的小孩子戳戳另一个跟他抢姐夫的孩子,“你要去上课。”
那个孩子不开心地撅撅嘴,可是消极的情感在转个身以后就抛到云霄之外了,因为上课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单纯的天性似乎不允许一个迭代体幼崽有任何不开心。这和人类幼崽很不一样,人类生来似乎就要背负“性本恶”的诅咒,并用余生磕磕绊绊地兑现。
“你要一起吗?”Universe在孩子们的推搡中回过头。
“不不,姐夫你不去好不好?我这节不上课,你陪我玩罢。”一个孩子抱紧Forever的脖子,哀求的样子如同小松鼠没了冬日的存粮。
“……那我不去了。”他在孩子软软的头发里闻见奶香味。
“别去东区……”Universe叮嘱道。
“知道啦!”小孩子听惯了这句话。
它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抵不过小朋友麻雀似的催促,只能留下一个担忧的眼神。
“姐夫姐夫我的名字是缪可,你叫什么呀?”缪可说话时嘴巴嘟嘟的。
“我叫Forever。”
“Four?缪可喜欢这个数字!”不容Forever辩解什么,缪可自顾自说,“还是Flower?嗯……我也喜欢花花,我们一起去花房玩好不好呀?姐姐在那里种了好多花花!”
在缪可肉乎乎的小手牵拽下,两人到达了教学楼天台。
从天台向下望,可以看到半个东区,缪可的思路一下就跳跃到不能去东区这件事上了:
“我们从不被允许去东区,那里都是和我一样的人呀,只不过他们叫我们迭代体,真讨厌,我明明有名字——可东区的人类却可以想来西区就来,想走就走,好奇怪呀,我们和他们为什么不一样呢?”迭代体过了幼教阶段才会接受诸如《排迭代体教育法案》《服务人类宗旨》《迭代体权限》等课程。
Forever知道,但他不忍心告诉缪可——这个能在仅有的幼儿时期享受因无知所以以为平等的孩子。
但缪可也没有追问,它的思维又跳回到看花花一事上,它拉住Forever的手,走进那间玻璃花房。
百花艳艳,处于盛开期的短日或温差诱导性花卉都在倾诉自己盛开的故事,乱花渐入迷人眼。
“在这儿!”缪可从花丛中探出小小的脑袋瓜儿,招呼Forever过去,“这个就是姐姐种的花!”
他来到缪可身边,顺着它的小手指望去,印入眼帘的是几多高杯状白色花,尽管枝条仍然倔强地直立着,可底部叶片的黄化脱落以及花瓣上初显褐色的小斑点都使它的生命状态昭然若揭——半休眠。
“这是什么花呀?”Forever轻声问,“玫瑰吗?”
“嗯嗯!”缪可认真地点头,说,“姐姐说过,它的名字叫骄傲。”
蓦地,他想起那封信:“好特别的名字。”
“是吧是吧?悄悄告诉你哦,姐姐不让我们乱说,你记得保密!”它用水灵灵的眼睛紧盯着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个小孩子的分享欲真的很强,Forever笑着点点头。
缪可压低声音,嘴巴凑到Forever耳边,道:“姐姐说了,这些花是种给它爱人的,因为……呃……因为什么来着?”缪可思考着什么,未发育成熟的脑袋瓜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它想成为爱人的骄傲。”Forever一字一眼地吐露道。
“嗯?!你怎么知道?”它惊讶地张开嘴巴。
Forever没有回答。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标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