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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温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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阈,人类安危之边缘。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还在艰难行走着。Drawn每天都要瞥上一眼,习惯让她将一切交给时间。
她从办公椅上起身,皮鞋鞋跟发出沉重的丧钟声,立身落地窗前,从顶楼向下俯瞰,大地被阈城的城墙割裂成两块,一块称作城外,可怜焦土;一块誉为城内,安之若素。
不安在她这个知情人心里涌动。
她和朴宜竣都想过封锁城外夷为平地的残酷现实,可他们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能够天衣无缝地应答那么城内人,为什么寄居在城内的留守儿童的父母在城外一去不复返?为什么承诺回来就结婚的恋人如今了无音讯?一双双含泪的、疑惑的、思痛的眼睛在她的梦里那样用力地凝视她,而她只能一言不发。
再也没有所谓的城外了——事实在城内不胫而走,骚动已然在规模化爆发。
电话铃声响起。
“老师,”打来的人是朴宜竣,“您还没决定联络高智体吗?”
“在走向另一条绝路之前,我需要一个时机。”
“不,”对方斩钉截铁,“已经没有时间了,老师。”
“别废话,把话说清楚。你把人打死了,贪嗜者为什么要抓Forever?它们下一步是什么?”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她想要对自己的猜测失去信任。
“就是你想的那样。”朴宜竣打破她的妄想,“您的黑匣计划在Forever身上奏效以后,他体内一直呈隐性的优秀基因转化成显性,贪嗜者先一步察觉,想将他作为威胁高智体的筹码。
“但它们失手了。
“地核异变的事您是知道的。贪嗜者选择了第二方案,得不到就毁灭——放弃城外人类资源,以以太形式附在地核上,放大地核异变反应,热量将城外烧焦。
“可Forever还活着,同时,您的计划使得他的显性基因越来越显眼,但它们的实力不足以冲破阈城防御,无论出于哪种动机,您都没必要Forever交出去,所以,它们的下一步很明显——
引爆地核。”
地球也许会再生,但人类不会。
“……”Drawn余光凝滞在将满未满的进度条上。
她不能再信任时间了,时间在置人类于死地。
“知道了。”
“姐姐在这儿。”
缪可看太阳西下,一下子就知道要放学啦,于是将姐夫送还姐姐,开开心心背着小书包屁颠屁颠儿跑了个没影儿。
Forever推门走入缪可所指的教室,室内只有宇宙,他正将书本一摞摞地搁置在书架上。
“抱歉,整理一下就可以走了。”当天最后一节课的幼教师要值日的。
“需要帮忙吗?”Forever选择以疑问句的语气表达陈述句。
“不,不用……”
在听宇宙的回绝之前,他已然拿起几本教材往书架上放。
尴尬的是,他够不到。他怎么忘了呢,这个接近两米的家伙比自己高一个头。
他奋力踮起脚尖,可一个不稳,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跌进了身后人的怀抱中。
一声轻笑分明从他头顶传来,他抬起头,对上的却是宇宙清纯的神情。
“谢谢,我来罢。”宇宙单手从他怀里接过那一摞书,放到书架上。两人衣物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Forever仰起头,宇宙未曾扎起的长发发梢轻轻扫过他的前额。金灿得刺眼的阳光射穿玻璃,肆无忌惮地漫上宇宙的面庞,它的鼻梁——唇的轮廓都消融在光的铺洒里,长的睫似是浮逸在空中的撕裂的羽。
“爱人”。
霎时,这两个字从他的脑海中跃出,他的心绪一下被搅得一团糟,耳边全是分不清是谁的聒噪的心跳声。
“嗯?”大抵是Universe察觉到Forever的视线,向他投来疑惑而温柔的目光。
蓦地,一个碎片一般的剪影撩过他的脑海,一种熟悉感压迫着他的神经。
咫尺间,它青提子混着白玫瑰的香气扑到他的耳边。Forever不会喝酒,但他感觉自己可能断了片。
似乎从一开始,他们便一见如醉。
宇宙唇的柔软仿若春日初生的花瓣。
Forever微微清醒过来时,不免惊慌,不知如何狡辩自己的行为。
可宇宙比他更无措。
“这……是什么意思?”
“是……咳,”Forever生疏地咳了两声,“是喜欢的意思。”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抱歉,可他不想道歉,他想逃。
“喜欢什么?”宇宙一把拉住他。
“……”他犹豫了一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以前我们是对彼此很重要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是你的爱人。”
空气凝滞。阳光止住呼吸。
宇宙怔住了。
“不,”宇宙松开Forever,不自觉地后退着,“不不……你如果想过上普通人类的生活,就不该以迭代体——我这样的生物……作为……爱人。”真正想逃的,其实是它。
其实在Forever打翻那个盒子,看了那封信之后,在他看到它惶恐的眼神之时,他便已然认定它一定在什么地方撒过谎,可他没想到宇宙会以这样的理由否定,一股无名怒气涌上他的心头。
“实验体怎么了?人类哪里高人一等了吗?生命不是平等的么?你怎么能这样定义一个物种的存在?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妄自菲薄……”
随着嗓音逐渐沙哑,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滑过自己的脸颊,Forever愣了一下,用手一抹,发觉是自己眼角流下的泪水。
宇宙踌躇着,它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替他擦拭泪水的权利。
Forever抓住它悬在半空中的手:“既然我们都忘记了过去,不管忘了多少,我们还能一起走向未来不是么?”虽然记忆不可避免地封锁,但潜意识里的习惯却依然鲜活——他的潜意识让他抓住一个想要自我消解的胆小鬼。
他的潜意识让他在这个混沌的世界给它一个温室。
“你会后悔的,”宇宙半偏过头,眉间的皱纹是它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你不能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你不能再被排挤到人类边缘了……”
它的不安像他手里的流沙。“没人能排挤我,”Forever前进一步,“我永远是自我的中心。
“说实话,我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但是既然不可避免地忘记了,就让忘记成为从新开始的序章罢。”
赛静里,有轻轻的呜咽声,鸟儿站在窗外的枝桠上,对屋内两个人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歪了两下头以后发出悦耳的鸣叫,一时翅膀翻腾,飞向远方。宇宙的嘴唇微微抽动着,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轻轻点头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像崩断了水晶项链,来不及再串上。
相拥之时,他似乎另有一双手,从胸膛深处,伸向它的心脏,轻轻抚拍着。
彼时,两人的通讯屏上同时蹦出多个弹窗:
《阈城快报:人类最后的温室面临崩塌,高智体降落地球,人类何去何从?》
《完璧新闻:试验部部长Drawn主动邀请高智体?!到底是人类的守护者还是人类的黑白无常?》
……
在宇宙为他系好方才绊了他一脚的鞋带后,一通电话打向Forever,他看了一眼备注,接下:
“Drawn?”
“来试验部顶楼,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