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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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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发冰冷的子弹穿透它的身躯时,它看到他的不安。
为什么呢?
失去重力支撑,它瘫倒在寒凉的潮汐中,朦胧的视线里,是嘶吼着想要奔向自己的他。
他既然选择开了枪,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痛苦的模样呢?
如果他的选择是不信任,它也不会有所怨言的,可他为什么要难过呢?
它的意识逐渐模糊,似乎是弥留之际,记忆随着海浪一个一个打上来,它回想起和他的过去。
他怕一个人听雷,所以它想要在每一个雷雨天陪在他身边。
他喜欢喝紫米露酸奶,所以它想要每天都能做给它喝。
他怕孤单又爱孤独,所以他想要能够保持住他喜欢的边界感。
他很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所以它想要护住他的开心。
……
它想要和他说没关系的,不信任迭代体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不会因此怪罪他的,可它张了张嘴,声带却被海水浸泡生了锈,无能为力地,在耳畔回荡着他的呼唤时,它只能毫无用处地合上眼皮沉眠于黑暗——它很抱歉。
他躲着它也好,他遗忘它也好,它会乖乖待在一旁,因为他想要的,就是它想要的……
“Forever!——”
它发狂似的奔向他。
手枪的跌落声被忽略,眼前的他一如当年的自己一样,失去站直身子等待对方到来的能力,不可抗地砸在地面上。
彼时,它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他能幸福地活着。
泪水决堤,它将他似乎微弱地不可思议的身子轻轻抱在怀里,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泪珠雷雨一般落在他的脸颊上,可等来的回应,是和空室的白色一样无边无际的沉默……
皮鞋的鞋跟声传到Universe耳道中,它猛回过头,泪水抛出一个弧线,泪眼朦胧中,它看到了Drawn。
“妈妈……”Universe将Forever小心翼翼抱起,焦急地来到她面前,“Forever怎么了?他……”
“他没事。”Drawn打断它的话,皱着眉头,伸出冰凉的手拭去它眼角的泪痕,“什么都别问,相信妈妈,好吗?”说着摆了摆手,随行而来的下属随即走上前来,打算从Universe手中接过Forever。
Universe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当它意识到这点时,抬眼撞上了妈妈惊讶里游离着心痛的眼神。下属无法接手,转过头来等Drawn的指示,Drawn隐匿起那眼神,示意下属先退到一边。
沉默里有信任感的锈味。
Universe感到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您爱我么?”
“爱。”她回答地毅然决然,她想要温柔地抚摸它的脸庞,一如往昔。
“您爱人类么?”Universe在她掌心的低温间露出可怜的神情。
“……也许,是。”她没想到它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她也不清楚,使命与执念算不算一种爱。
“所以您也爱Forever,是吧?”
原来是在等这个。Drawn点头:“他不会死,我会救他,好吗?”
那您……Universe张了口却没说话,“什么都别问”,它记得。
生锈是一件可怕的事,当铁离子寄生在金属的一角,通体腐蚀便是必然。如果在一开始,它有能力剔除它与他之间变色的那部分,也许现实如今就不会如此脆弱。
所以这次,它选择点头。
下属识眼色地再次走上前,专业地接过Universe视作珍宝的生物。
当它怀里失去他的重量,它的心脏也不可避免地丢失了四克质量。
阴天如此持续着,发闷的空气里粘连着万艳同悲的醉意。
承影走进Drawn办公室时,看到她背对着门,眺望着什么——他的心陡然一颤。她的手里永远有事,从他拼尽全力来到试验部、竭尽所能再次来到她身边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上次她放下手头的事选择眺望远方时,还是他们一同在高阶院校上学时,那时她的背影正如此时,像是一张被压在箱底随时间破损的皮影,而后来,戏台坍塌,人群离散。
他将一杯温热的、她爱喝的酸葡萄汁悄无声息地放到她身后的小桌上,取代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然后退到一边,借目光掠过她僵硬的肩线,落在Drawn私人电脑的屏幕上,一条拉满的进度条。
“承,”她深深吸了口气,以此来维持语气的稳定平和,“有事么?”
“……没有。”他注意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她面前的落地窗玻璃上。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Drawn一动不动地继续瘫坐在沙发里,未曾回首看他。
“……协会法院请你去法庭对质,我以有关乎人类安危的关键实验,你不能离场为理由推掉了。”他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不,”Drawn轻轻摇动着她的头部,在否定着什么,话里带着寡淡的笑意,“你是来质问我的,但你后悔了。”
承影将答案吞咽给明知故问的沉默。她曾对他说她会读心术,他以为那是个玩笑,可事实是,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而她甚至不需要观察,就能解读他的一切。这使得不甘在他的内心深处滋长。
“你想问我为什么接下来要干什么,想问我到底还有什么没对你说,你想问我的其实很多,”Drawn仰起头,试图舒缓疲惫,脊椎骨在转动间发出如同被折断的脆响,“说到底你在扪心自问。问自己所认识的Drawn是不是变得陌生,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选择,问自己是否还真正了解这个所谓的试验部部长……”
“不,不是,”承影大跨步来到Drawn面前,打断她,“我没后悔过我的选择。”
他的反应落在她的眸子里,兑换成她嘴角的一丝苦笑:“我还没说是哪个选择。”
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眼神躲在一边。
“坐罢,”她没有心气站起身,也不意愿自己真的像大领导一样,直到承影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时,她才继续说下去,“Universe问我关于爱的问题,我爱我三个孩子,这无可否认,可是问起我是否爱人类时,我却犹豫了,所以我想为难为难你,你觉得呢?”
“什么?”
“我爱人类么?以及,你爱吗?”
他在思考中沉默,眼神聚焦在她映在玻璃上的疲惫侧影,少时,轻声说:
“……Universe为什么会问这个?”
Drawn接受他转移话题:“它想要一个三段论:我爱人类,Forever某种意义上是人类,所以我爱Forever。”
氛围里有花苞送走种子后凋零的气息。缄默显得不可避免且毫无意义。他调整好嗓音,启唇道:“你是在问我什么?爱的非对称性关系,还是爱的意义?”
“都算罢,”Drawn苦笑了一声,或许是想缓和气氛,“都这个纪元了,我们竟然还要讨论这个古老的问题。”
“因为它至今没有全人类认同的正解。”他将目光移至她的侧颜——她的眼神还是凝滞在窗外,“后来的人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老套,纷纷选择回避它——这是个古老、被抛弃却又本能的问题。”想对我说什么都可以,古老还是新颖,都无所谓。
理由由我编写。
“如果说我有让人类文明延续的执念,为此不惜牺牲一些人,这算是爱人类吗?”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爱的是执念。”
“那这样的话,这所谓对执念的爱,是褒义还是贬义?”
“Drawn,”他轻唤道,“善恶是相对的,褒贬本就不一,你在实现执念时,在意的是过程还是结果已经决定了你的看法。如果我说是褒义的,你就能卸下负罪感么?我说是贬义的,你就会停下来么?”
此时的承影看起来多么适合□□啊,她记得他曾说他的梦想是在办公室写写论文名扬天下,然后当个教授正人君子似的传输自己的观点来着。可他也因为执念,走进试验部。
她决定换个话题:“如果爱是一种行为,□□算爱么?如果□□算爱,□□为什么归属于□□?”
承影没有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明天我去□□申请改变归类。但是,Drawn,有些界限,法律和哲学的定义都难以发挥实际价值。”
认真的小承很有趣,惹得她笑了出来。可笑意却是火堆燃尽前噼啪最后一响的火花,最终随着灰烬冷去。
她转过头,用他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双眼:
“那么,请爱我的人别说出口。”
即使坐在一起又如何呢?即使不经意触碰到对方时发出微妙的衣物摩擦声又如何呢?即使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扑过来,又如何呢?她选择的,永远是筑起围城。
“……好。”
他的眼神追随着她,看她站起身,看她再次站到落地窗前,看她的目光落在和他不同的远方,看她再次将后背留给他,只让他将她上锈的皮影戏揉进眼眸。
空气被一声异响撕开裂口,两人共同将视线投向响动的来源——Drawn的私人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本身的银灰色的一端被红色感染。
“Forever怎么样?”她又恢复了将灵魂交给执念的模样。
“在实验4号室,他的恢复能力惊人,就这个时间来说,应该快要痊愈了。”
“Universe在哪儿?”她紧接着问。
“和Stage在一起。”他答。
“我问地点。”
“FU725924。”
“嗯。朴宜竣呢?”
“被Stage打了以后一直在协会,没什么异常。”
“去实验4号室。”脚比嘴快得多。
“Drawn。”承影紧跟在后,紧张的节奏逼出他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
“嗯?”
“欣今天正式上任。
“你想过我们三个再聚聚吗?”他有预感,再不说,也许就再没机会说。
如此不合时宜的发问使她停下脚步,尽管她尽量缩短不必要浪费的时间,沉默仍然如此明显:“……欣提的?”
“不止是。”
“想过。”她转回身,再次提起脚,让他无法观察她的神情,“以后再说罢。”
“……好。”被拒绝是成年人喝惯的冷酒,虽烈,却冰得伤人肺腑,“接下来干什么?”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封锁黑匣就要上锁。
“而现在,有把锁生锈了。”
他只能继续观看她的匆忙得暴露出执念的背影戏,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过渡色的进度条,此时回想起来,竟如此像是生了锈的金属。
而任由金属生锈,它便会通体脆弱易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