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荒诞 ...
-
黑色轿车拐过喷泉,驱入别墅大门。湿漉的园艺花卉低垂着,任由一滴滴液体滑出、坠落。
朴宜竣坐在车后座,尽管感到发闷,却没有开车窗的打算。他凝视着内后视镜里自己的双眼,如此疲倦。
蓦地,电话铃声响起。
他看了眼电话备注——韩治——他一直在拉拢的对象:“喂。”
“宜竣,来公寓吗?我可告诉你,这次要是再拒绝你可就亏大了!”
通过电流传来的□□,他都能闻到对方那股嗑上头了的烟酒气,与之为伍,他分外厌恶,但他还是在语气里融入和对方一样的笑意:“是吗,说来听听?”
“余笑你知道罢?啧啧,那小模样长得!就是太倔了,不过倔有倔的玩法,哥们儿今儿个搞到手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加上你一共十个人,来罢?按你安排的,这个时间点儿也给你弟弟找找乐子,所以你弟弟也在。兄弟久别重逢,多好啊哈哈……”
余笑?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也便不以为意,开始客套的话术:“是吗,这次打算多长时间?”
“从今天一直到这周四,你随时都能来,要是不想和你弟弟打照面儿,我给他换个人玩儿。”
“这周四?你真吃得消啊。”朴宜竣尽量将自己包装成和电话那头一个货色的模样。
“老子精力旺着呢,就怕余笑那小家伙吃不消。”电话中传来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朴宜竣懒得去猜对方撕开的是什么产品,继续他看似天衣无缝的话术道:“可惜了,今天周一参加过家宴,明天后天还要在协会开会,周四周五还要去□□和试验部。”
“又来?”对方不满起来,“都要成为协会一把手了还这么忙?”
“那是没你这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清闲,私生子的日子可不好过着呢。”
“行啦,现在除了你那老不死的爹,谁还敢在你面前提什么私生子?夺权以后你就该好好玩玩儿,别总假正经,有钱有势不就是为了获得优先□□权嘛……”
车子停在别墅边,发动机止住了呼吸。
“到了,少爷。”司机在内后视镜和朴宜竣眼神对视道。
朴宜竣点点头,准备挂断:“那还仰望大少爷您投一张票子呢——真是,妈的,到了老宅了。”
韩家和朴家关系算得上不错,对方知道朴宜竣将要面临什么处境,也不多说:“行,开始你那场好戏罢,毕竟——你弟弟到现在还流连忘返呢——哈哈,挂了。”
一丝笑意闪过朴宜竣嘴角,扣上西装扣子后,他踏出司机为他敞开的车门,扫视一遍这座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宅子,大抵估摸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冷言一声:“三十分钟后来接我。”
命令不需要回应。他没有看司机,只是叩响了房门。
“少爷,”开门的是管家,“替先生和夫人向您问好。”
“您也好,希望我没有来晚。”
“少爷您向来守时,”不晚到,也从不不早来,“家宴即将开始,请您入座罢。”
室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敬如宾地坐着,没有交谈,只是在朴宜竣来时相当默契地同时抬起眼来。
“父亲,母亲。”他向着两人的方位分别礼仪性地点了个头。
“嗯。”一个字在男人浑浊的嗓子眼里闷响。
女人只是一如既往冷眼相待,视若无睹。
“弟弟呢?”朴宜竣饮下面前冰花纹玻璃杯内的威士忌,假装不经意地提起。
“有事耽搁了。”女人说。
“这样啊,”他保持着礼貌的笑容,“那看来是很重要的事了,如果弟弟遇到什么麻烦事,我都乐意帮忙。”
女人闭上眼,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劳你费心,不需要。”
“雅洙,”男人看向她,“给他打电话。”
“……”女人犹豫了一下,可最终承受不住男人冰威的眼神,站起身,“嗯。”
“就在这儿打。”男人叫住她,“外放,让我知道他在干什么连这都迟到。”
很明显地,朴宜竣看到她深呼吸了一次,才按下拨打键。
久久等待后电话终于响起被拨通的声音,懒散而无力:“谁啊?”
“我,你母亲。”雅洙说,“你到哪儿了?家宴等着你。”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但一个人痛苦的嘶叫声以及一群人的狂欢声作为背景音却此起彼伏,未曾停歇。
家宴桌边,所有人都皱起来眉头。
“朴智英?!”雅洙不能容忍这样的局面,呼唤她亲生儿子的名字。
“都小声点儿!——喂,阿姨?”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刚从朴宜竣那通电话里传出过,“我是小韩,您还记得我吗?向您和朴叔叔问好,智英刚喝了点儿东西,有点儿不省人事,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回应的角色换了主演。
“阿姨?”欢笑声变成了窃笑,而嘶喊声只是被堵住了,没有丝毫消减。
“没有。”男人开口道。
“叔叔您也在啊,您好啊,行,那等智英醒了我和他说一声。”
“嗯。挂了罢。”
“行,那叔叔再见。”
随着电话挂断,一个巴掌落在雅洙脸上:“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我的好儿子?”雅洙捂住自己被扇红的部位,怒视着对方,撕开过往中自己悲惨命运的伤口,“他为什么出生你不是心知肚明么?!凭什么责任落在我头上,他如今不过是和你一样的混账!”
脏话在衣冠楚楚的男人嘴角炸开,雅洙露出一如既往的绝望表情,不顾男人的咒骂与阻拦,拿起挎包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
“父亲您消消气。”朴宜竣走上前递了一杯酒。
但男人没有接:“协会的事你都处理得都很好罢?下次会长选举你卯足了劲,不是吗?但别忘了权力现在还在谁手里。别在我这儿献殷勤了。”
“父亲您别打趣我了,协会一直是您的,我是您的儿子,只是想帮您减轻负担。”
“减轻负担?”男人冷笑一声,“协会的垃圾一个没少,但老二离陆不回,老三突发车祸,老四沉迷酒色,家宴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你是减轻你自己的负担罢?高智体都要毁灭人类了,你还执着于跟你老子争权!”
“哪里话,我只是想要帮您兑现您对我已逝的母亲的诺言罢了……”
话音未落,朴宜竣手里的酒杯被男人一把夺过,玻璃杯的钝力从额头传来,酒水顺着他的发梢流成一条条细流,濡湿了他全黑的、丧服一般的正装。
“如果这样您能消气,我也无所谓,”朴宜竣用青筋爆满的手撩起湿透的威士忌味的头发,一双表演着狼子野心的眼睛在额前仍旧散落的几根刘海下闪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光,“但荒唐的是,如今我是您唯一有价值的儿子了,不是么?”他漠视着父亲眼里不变的怒意,随性地看了眼腕表,“我该走了。”
别墅外,黑色轿车停靠如常,他和管家道了声别,坐进司机已然为他敞开了门的车内:“去试验部——另外,查查余笑是什么人。”
车子已然发动,车内还是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他将头仰靠在脖枕上,偏过头看暗色的车窗外,满院的月季本色出演着花将败未败的故事,喷泉的戏份近在眼前,又被剪在身后……最后他轻轻合上疲惫的眼睛,回想起妈妈生前的模样。有气无声地自言自语:
妈妈,混蛋到了末日还是混蛋。
Stage来的路上见到无数成群结队游行的人类,纪念亡去的城外亲人的祭品堆在街道上,大街小巷都张贴着高智体和贪嗜者双重威胁人类命运如何的海报,记者拿着收音机马不停蹄地到处奔走着,恐慌情绪像是流行病毒,在得不到试验部令人满意的答案之前,毫无顾忌地在人群间肆虐着。
它本来是想去见妈妈,可迎接它的是承影,他说妈妈很忙,但无需担心,希望它能来陪陪情绪可能不太妙的Universe。
终达这个名为FU725924的房子,它不自觉地拨弄着自己的耳坠,这是它不安的表现。Forever的事它知道的不多,但即使知之甚少,它也知道Universe会是怎样的模样,再次斟酌了决定宽慰Universe的话以后,它按响了门铃。
房内顿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可开门的刹那,它看到Universe眼里久经期待后颤动的失落——它不是它迫不及待见到的人。
“是你啊,哥哥……”连声音都掩饰不住地低沉,“请进。”
Stage望着自己亲爱的消瘦的弟弟,一米九几的大家伙此时留给它的背影如同蜉蝣般弱小。
“我带了点你爱吃的。”它进门后将东西放到玄关处的柜子上,“Universe?”
“嗯,谢谢哥。”Universe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让Stage感到无力且足以令其发怒的笑容。
“你怎么就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呢,一个人类而已!他可是差点杀死你的凶手!”它双手揪住Universe的领子,露出感到心疼的神情。
Universe看着哥跃动着蓝色怒火的眼眸,眼球蒙上水雾,自顾自否认着:“不,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他主动对你举起的枪!他配得上你这样的爱么!”
一滴滴液体砸在Stage暴起青筋的白皙的手上,Universe伸手胡乱抹去眼角止不住流下的泪:“呜……哥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别……”Stage幡然醒悟似的松开Universe,用指尖轻轻拭去Universe抹不干净的泪痕,“别哭,哥错了,嗯?是哥冲动了,别哭了,好么?”
Universe乖乖点点头,喘了一阵,仍是哽咽在喉:“哥你难道没爱过人类么?”
一个黑发的人类闪过它的脑海,以至于它顿了顿,咬紧了唇,怕提起他的名字:“……没有。”
“为什么呢?”它向哥哥投以不解的眼神。
“Universe。”它决定说出准备好的说辞。
“嗯?”
“我们这样的生物是很难被人类真正接受的,更别提爱。除非那个人能孤独到对全人类都失去信任——‘喜欢’和‘爱’对我们来说,是最荒诞不经的词语了。我们是迭代体,在出生以前就被注定了一切,好看得超乎人类的外表,哪怕只是见一面,都会有人对我们说‘爱’。
“可‘爱’不是纯粹的褒义词,人类对我们所有的爱,那就是因为我们有价值,或是值得玩弄的玩具……”Stage扶住额头,回想起它身为副局长却没能保住的文娱局的艺人,“你我都是因为有妈妈的庇护,可是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成千上万的迭代体甚至没有妈妈,一旦它们无力反抗,就只能被动接受人类的‘爱’,而人类的‘爱’,是自私的欲望。
“我们的□□太有吸引力了,人类所谓的‘爱’,不过是本能的□□占有罢了。”
那些年不愉快的记忆一帧一帧播放在Stage的脑海之中,它凝视着Universe青翠色的眸子,它清纯的弟弟啊。
“不,”可Universe怔住以后,第一反应却是摇头,“Forever不一样。”
Stage不明白,Forever到底有什么魔力,让自己乖巧的弟弟被迷得颠三倒四、偏执己见,荒诞地相信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正当它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通电话袭来:
“喂?”挂断的想法在它看到来电备注“文娱局秘书”时被打消。
“副局长,余笑被带走了。”
“被谁?!”Stage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嗓音里尽是急切。
“韩家和……朴家的人……”
愣在原地,它的脸色惨白如尘铅:“余笑……”
握着通讯器的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恍惚之间,那个阳光明媚而坚强乐观的少年,和眼前Universe纯净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又一个它想保护的孩子在它的无能为力下,被推入了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