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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拨瓣助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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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绩准时发送到所有考生的文件接收器里。
就在承影要和其他人一样点开成绩单之时,一条讯息蹦了出来,发送人的名字他闻所未闻。
于是命中注定一般,他点拆了和所有人不一样的信封。
文件名:《助绽方案》。
出于警惕,他没有马上点开,而是询问道:
【请问你是?】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符变化明明只有短暂的几秒,可后来的他追忆起来,竟觉得那般漫长。
【你的组长。】
文件发送人:@闻人弥封
他想起一个人在试验大楼里和他说的话。斟酌一番后,他输入:
【这是那个资料?】
【是。】对方仍在输入中,【时间有限。】
【?】
【这份文件只有59秒有效期,点开即默认同意一切。如果中途退出会立刻失效,视作失信,使你在监禁中度过余生。】
59秒?这绝对是承影见过有效期最短的文件,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根本不记得他已经收到文件多久了,该死的电脑只显示时分。“余生”两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威胁的意味。
纠结之际,一条新讯息送达:
【现在反悔来得及。】
是婴儿的哭喊声吗?犯痛的指节是承影醒来的唯一解,耳畔回环往复的声响惹得他内心一阵阵地烦躁。而当他睁眼时,看见的却是黑压压一片的乌鸦,落在玻璃窗内的枯枝上。
一个影子挡住了刺痛眼睛的灯光。
“……试验大楼盖到哪儿了?咳咳……”承影见他总问这句话。
“还要三十三天。”对方照例递给他一杯白水。
他接过:“真慢啊……”
“不慢,”闻人弥封擦去承影额头的汗珠,“你来这里才三十三个月。”
他冷笑了一声。这个本是他组长的家伙,两月前,在他接受《助绽方案》后,将他看押在在这个是非之地。
“我一直想问你。”承影坐起身。
“请说。”
“当初,期末成绩下来那天,你为什么先发文件,后说时限,而不是先说条件?”
他浅浅道:“故意的。”
承影无语地撇了下嘴。虽然从头再来,顺序颠倒,他的选择并不会发生改变,但他也许会有一点富余的秒钟,去看一下他的期末成绩——如果他没有中途易辄,他那几年在分部的努力会带他去何地?可是“如果”对过去来说,本就是不可能的假设。
在他点开那个方案开始,就已经决心踏上独木桥。
或者是更早以前,在他选择试验部的刹那,他就已然下了注。
“走了。”闻人弥封站起身。
“还去监控室监视我?你一天到晚就没有别的事做吗?”
“这是我的工作——监视好实验对象是我的本分。”
“那你能看出什么?我开始崩溃了吗?”
“没有。”
“啊,可惜,崩溃才能离开这里罢?
“但会受到一生的监视,只有在这里不崩溃地结束,才能获得自由,对罢?”
承影背诵起《助绽方案》里的尾段,轻笑一声,白水似乎掺杂了苦涩的浊酒,惹得他的笑也带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意:
“你们所谓的‘助绽’,不过是硬生生掰开花苞的朵瓣,哪怕结果是凋零。你们只是在挑选抗逆能力更强的品种。”脆弱的花瓣夭折的脆响声如同就在耳畔。他为自己尽情的讽刺感到享受。
但对方并未震怒,甚至平淡如常:“你会坚持到最后的。”
“怎么说?”在承影的记忆里,他的这个“组长”兼“监视者”的面容似乎从未有过变化,可你又不能说他面无表情,因为他脸上那种拥抱灰烬的淡然不容忽视,那种不同于想要窃取火种的承影的情感。
“你足够理智。”他依旧淡然道。
“人有信仰才能坚持,而理智的人往往缺少信仰。”凭借经验主义,承影进行了反驳。
“是的,”闻人弥封点头,可肯定不等于认错,“但你是个浪漫的理性主义者。”
他愣住。
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争取和闻人弥封多说些话,对方的心理洞察能力超乎常人,甚至比承影本人更了解他自己,闻人弥封的盖棺定论就是让一切人哑口无言的灵丹妙药。他希望能通过和闻人弥封的对话中,看清真实的自己。
“等等,”承影蓦然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叫住他,“那天,全组到试验大楼参观那天,你身为组长是应该在一层等着的罢?”
“是。”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走进电梯?”
闻人弥封的沉默回应了他的猜测。
“你是故意按的一百一十五层?”
“……”闻人弥封站定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答上,“不止于此。”
工作人员刻意的强调,电梯在下行期间一百一十六层的敞开……在答案呼之欲出之际,闻人弥封离开了密室,门在合上的瞬间与墙壁天衣无缝地融在一起,随即整个空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种不受控制的颤动从承影脚心漫开,抽离了方向感。
当灯光再次打亮时,东西南北再无概念,出口似乎从未存在。
而他面前,仅一米之隔的玻璃隔离窗内,乌鸦被惊,不忍直视枯枝下杀戮的残酷,脱弦而去,震得落木四散,砸倒了树下一片从血腐的泥土里生出的苍蝇。
很久以前。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秘书送来的热茶。室内静静的,全然不同于他乘坐电梯时看到的情景——透明亚克力电梯门外,一层又一层的研究室如同走马灯,影片里的角色都用忙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久等了。”一个半扎着长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代叔叔。”他放下茶杯,彬彬有礼地站起身鞠了个躬。
“很久不见了,闻人。”他接受了他的礼貌,不紧不慢地坐在闻人弥封对面的沙发里。
弥封点点头:“叔叔找我来是为什么事?”
听到他这么问,代渌端到嘴边的茶杯顿了一下,随而将眉眼缓缓垂了下去,以至于弥封无法观察到眼前人到底是怎样的情绪。
“东南城区试验部分部附属院校毕业班第一小组的组长,我希望你能去担任。”
“好。”毫不犹豫,他应下。
“不问原因吗?”
“父亲说过,要尽一切所能帮您。”
代渌微微皱起眉头,不再喝茶,端详着眼前这个一二十岁的孩子。他有一双和自己一样长的睫毛,他以为,弥封会和自己一样,以此来掩盖眼眸里藏匿的情感——可此刻,这孩子并没有垂下眉眼,而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凝视着自己,似乎在揣测着抑或是等待着什么——他感觉自己要败下阵来:
“好……内容是这样的,你的小组里会有名为承影的人,想办法让他来试验部总部顶楼。”
“顶楼?”据弥封所知,试验部目前修建的是镂空式构造,并没有所谓顶楼一说。
“试验部来了个天才一样的孩子,申请在镂空之上修建顶楼。”他解释道。
“Drawn,”弥封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得到了名字,“是她想让承影到顶楼?”
代渌点点头,事实就是这样,与其说弥封是因为答应所谓父亲的承诺,不如说他根本就不需要理由的赘述,他能推理出一切他想知道的,抑或是,不想知道的。
“附属院校的学生无权到一百一十六层以上工作,您给我的特权是什么?”弥封像冰一样锐透的眼睛透出一股寒气,这股寒气一直蔓延到代渌的长睫外。
明明有这样一双温柔的眉眼,他微蹙眉,想,为何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呢? “几个月后,你们小组会有一次到总部大楼参观的机会,届时一百一十六层以上的电梯封锁会解开。”
“他和Drawn认识?”
“是。”也许推理过程并不难,可是弥封不假思索的推理速度,却是超乎常人,也许这与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
“代叔叔。”他轻唤了一声。
“嗯?”
“您走神了。”
“啊,抱歉……”
“您客气了,”弥封的礼貌就像冰块表面的一层霜,看似温柔,触摸时却会被扎得缩回手,“想来是您太累了。”
代渌似答非答地轻轻摇摇头,可能是当试验部部长太久了罢,他将眼神移到落地窗外,完璧大陆就在脚下,而他还要加高试验大楼的高度……原来高处不胜寒也会上瘾吗?
迅速整理好思绪,他继续道:“这些完成后你将这个文件转成59秒限时电子版发给他。”说着将一份纸质文件递给他。谁成想,科技安全发展至今,最安全的竟然是手写纸——最先进的,最原始。
弥封接到手里,四个大字印在眼前:《助绽方案》。标题简单抑或是深奥,对于一个谋略来说,并不重要,它无须学小说绞尽脑汁吸引读者兴趣,它最好的作用就是掩饰内容,让你放下戒心推开未知之门。大致浏览过短短几页纸,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这显然不同于正常的一百一十六层以上人员招募流程。
猛地,他抬起眼,震惊地望向代渌。
而代渌只有一个浅浅的笑。
一个,弥封一直在学习的,笑。
离开部长办公室后,弥封迎面撞见Drawn,他认识她,但这是一种非对称关系。
Drawn并没有注意到他,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却一脚跌入温热的花云中——一个似水柔情的眼神轻轻吻住了它,以一个亲和的笑意在他的眼眸里进行了融冰阳谋。
当他缓过神时,那个粉色的云影已然随着Drawn步入了代渌的办公室。回过头,用本能与直觉去追随那个温柔乡的霎时,他蓦地共情了素未谋面的名为承影的人。
一种被推入了围城的不安感在他的心头攒动。
后来,他真正了解了承影才知道,原来这个人一直在寻找围城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