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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十三 ...

  •   具有保护作用的玻璃隔离窗像水帘一样瓦解,腐土洪水般涌来,霎那之间,承影便失去了呼吸的自由权,窒息感一点一点,如同无数蚂蚁啃食肺腑,很快,他的意识恍惚起来,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在密闭室里,一切都是幻象。】
      《助绽方案》这样写道。

      幻觉是假的,痛觉是真的。
      他不明白这股力量是什么,明明幻象是无形的,可被压迫却是无穷的。三十三个月是多久?在这个没有窗子的世界,时间就是悬念的代名,而他只能向内挖掘,不去计较光阴,而去解开因果。
      三十三个月,他一直在等一个解答。

      引诱他到一百一十六层以上,为他接受《助绽方案》设下圈套,让他在这里承受没有时间观念的囚禁,替他打开围城的门,给他来到Drawn身边的机会……表面上这些事似乎都使他处于被动地位,可事实上,一切的走向都是他想要的,只是过程中他承受着代价,因果也未曾向他开放权限。而与闻人弥封的交谈,也永远是擦边球——试验部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他再也不能呼吸,意识跌进了一个拥有光滑内壁的深谷中,永无攀爬而出的可能。
      他沿着谷底不停地走,谷壁上刻有一幅幅壁画。画中的生物活动像一个个谜团,他不解其意,只是沿着壁画前行。
      思考从未停止。直到不知第几幅壁画前,瞠目,他恍然大悟似的双手扒住谷壁,愣了几秒,便疯一般地跑回壁画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可直到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之际,他也没能到达起点,而当他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谷壁时,壁画还是他返回前看到的那幅。
      无论以什么状态出发,都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起点。

      他只能根据现下,再出发。

      如果他没判断错,所有的壁画其实都是地球大事记,而他手旁这幅,是地球三战:画中没有人,但有仿人型机器。在人类互相残杀的战争里,除了人工智能,还有无辜的建筑——居民区。
      下一幅:作为背景板的地球千疮百孔,人类受到自然的诅咒,人工智能总控大楼因天灾崩坏,机器运行脱离人类掌控自主运行,展开对人类的攻击。
      然后:人类被人工智能征服,成为背景板。长此以往,人工智能习得了相互怀疑的弊病,同原先的人类一般开始自相残杀,而同原先的自然一般的人类,千疮百孔。人类,成为”第二自然”。
      再然后:一个小人拿着一本书,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人类夺回人工智能控制权,整理残骸,重建家园。

      被定住了似的,承影盯住那个小人,喉咙里的一股干涩压住他想要发出的呼唤:“爷爷……”
      而那幅画随即弥散开来,谷壁回归一块空白,他只能继续往下看:一个地球,一群没有形状的东西;两个个似乎有型的生物从无形中挣脱出来,落在了地球上;那群东西裹住了地球;又离开了……后面所有的壁画都似乎经历了一场大雨,色彩混在一起,辨不明白。空气里有一股咸味,他凑近谷壁闻了闻,发觉那是他以为的“雨”散发的气味。
      转睫间,有什么湿漉漉的液体从他眼里流了出来,一直滑到他的唇瓣间,同谷壁一样咸的味道唤醒了他的味蕾。

      “这些是我的记忆。”
      四周无人,可谷底回荡着这样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他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无法震动。
      “意识不能发声。你的躯壳不在这里。”那个声音回应了承影的困惑,“我说,你听。
      “我一直住在密室,等一个宿主。我本无像。密室束缚不了我,是我甘愿留在密室。因为那人答应我,只要我愿意等,他会给我一个感受情感的机会,当然,我也因此答应了那人一些条件——我不知那人何名,但若你让我居住在你躯体里,我能让你一眼认出他。
      “是的,密室里的确实都是幻象,是我制造的,我初来时地球就是那个样子。
      “你答应我的请求,你才能醒。
      “我来自另一个文明,一个即将攻击地球的文明。
      “我知道的不止于此,我非常人。我落在地球上,便能共感地球的记忆,可是我的记性并不好。我没有足够的情感空间储存记忆。
      “你爷爷?我不记得了,谷壁上是我所有的记忆,你说的那幅消失了。
      “别失望。
      “我能让你变成地球上唯一的天才,你想做任何事,我都能帮你顺理成章地做成。
      “接受我,如何?
      “代价?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的话,可能会收到我的干扰,还有就是……你的寿命可能会缩短,算吗?
      深谷随着承影的心脏,微颤了一下。
      那个声音在等他的回应。
      终于: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那人叫我——退化的高智体。”

      是风,是自然界的风。风里,有花香甜的味道。
      承影醒在三十多个月以来第一次真实感受到的风里。
      黄昏色的日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像在水里折了的筷子。他轻咳了一声,感到身体如此轻盈。
      “下午好。”一个人推开半掩着的门。
      承影望着他,眼眸里的人很熟悉,因为他曾经是自己的组长?因为他也曾是自己的监视者?……不,不止于此,因为,他和那个和“它”谈了条件的人长得很像,睫毛好长,眼睛里像有冰块一样。
      “咳咳……”承影强撑起身子,接过闻人弥封递来的温白开,声带的本领一点点恢复,“这里是哪儿?”
      “我的住处。”
      “方案结束了?”
      “结束了。”

      “照顾我是你身为组长的责任之一吗?”温热的白开滑过食道,滋润了晚秋阈城的干燥。
      闻人弥封不自禁轻笑了一声:“算是罢。”
      这是承影第一次见他笑,这就像冰块自内而外融化一样罕见:“你在笑什么?”
      “觉得……我们有点像?”
      “哪里?”
      “思考能力。”闻人弥封将一双新拖鞋放到承影脚边,“我想我也不需要过多解释,顶楼今天竣工,你的入职资料明天会下发,员工分配住房还要一段时间,你还要在这儿暂住几晚。”
      “我睡了多久?”
      “三十三天。”
      “一直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输液?”
      “不,”闻人弥封走出房间,微微侧过头,说,“从你接受‘它’开始。”

      它?承影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恍惚之际,门外传来组长的声音:“来吃晚饭,之后出去走走。”
      玄关处,闻人弥封从衣架上取下一个围巾:“戴我的罢?晚秋的夜很凉。”
      他没有拒绝,任由弥封在他脖子上缠绕软糯糯的围巾,眼神追随着弥封移动。
      “怎么了?”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那样直视的目光。
      “……我有一些猜测。”耳边,是换鞋和披上大衣发出的白噪音,莫名的,很好听。
      “说。”
      弥封打开房门时,一股寒风窜进来,冻得承影一个哆嗦。
      “你一直姓闻人吗?”回想起来,在弥封给他发送《助绽方案》之前,他都以组长自称,这才是对的,闻人一姓,很容易就让人起疑,毕竟那在穹髓高层才会出现。可穹髓一向中立,为何会插手试验部?
      “……”整理好措辞后,他答,“我父亲姓闻人,我弟弟也姓闻人。”
      “那你认识代渌吗?”弥封背对着他关上房门,他突然感觉自己问的不是时候,他无法看到弥封的表情。承影没见过代渌,但“它”见过,因此直觉牵引出这一问题。
      “认识。”锁好门,弥封转过身,与他对视上。
      他怎么忘了,弥封那长长的睫毛足以冰封他眼眸里的情绪:
      “为什么认识?”
      “他和我父亲是朋友。”
      “《助绽方案》穹髓也……”
      “不,”闻人弥封轻声打断他,“无人知晓。”

      “所以,你是试验部的人,还是穹髓的……?”
      街灯是温柔的暖黄色,像是从逝去的黄昏里偷来的。三十多个月,如果你将自己囚于密室与幻觉,你将错过地球这个婴儿的世界的成长。承影以为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可很快,他意识到这世上并没有真正没有目的的事——试验部总部大楼上千米的镂空构造一半隐身在夜云里,随朦胧氤氲的云彩在夜空中明灭,比星星更微弱,比星星更繁密。
      “父亲需要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弥封的目光也投向镂空构造上的点点星光中。
      “你很孝顺呢。”
      “也许……是因为我也是浪漫的理性主义者。”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承影发现即使没有长长的睫毛,那双眼珠子也会给自己结上霜,而他,则在弥封的眼里,看到有一丝苦涩的自己。
      “我以后到顶楼去,还会见到你吗?”
      弥封:“你竟会在意这个。”
      “我说你像我的知音,你信吗?”
      “那谁是钟子期呢?”
      那么,那把琴又在哪儿呢?

      “我有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说。”
      “为什么选我作退化高……”
      蓦地,弥封遮住承影的嘴巴,示意他这不是一个能说出口的名称:“主动权一直在你自己,不是么?选择来试验部的是你,按下电梯键的是你,接受方案的是你,坚持到现在,接受‘它’的,仍旧是你。”弥封的眼眸浸泡在五彩斑斓的夜景灯里,像是一杯盛着碎冰块的漂亮酒。
      “明知故问,是因为你想通过我,去更了解你自己是一个怎样坚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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