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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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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静。
房间里,承影呆立在柜边,出神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走么?”身后,是闻人弥封的嗓音。
承影小惊了一下,回过头笑笑:“嗯。”
玄关处。穿外套和开门的声音。
承影抱起行李:“我先把东西搬下去。”前脚踏出房门。
“等一下,”闻人弥封叫住他,轻声说,“初冬了,戴我的吗?”他手里,是那个软糯糯的围巾。
他点点头,伸过脖子,围巾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细嗅恍若有雪莲。他抬眼,四目相对。
可雪莲种子种在弥封的眼里。
“怎么了?”车内,闻人弥封握着方向盘,像是随口问起。
“没什么……”想要掩饰的话最后总会自相矛盾。又开口道,“你信不信,我们从此一别,形如陌路?”
“信。”没有犹豫,他答得简单洁然,“以我们两人的性格,这是必然。”
“君子之交淡如水吗……”承影轻笑了一声,“我们如出一辙,我们判若两人。”
好静。
一切就像问他为什么昨晚回来得格外晚,为什么一身香气一样,没有意义:“你还会陪我走到哪一步?”
“先带你见试验部总部长,然后把你送到副部长面前。”
“我需要准备什么?”
“没什么,是入职,不是面试。”
“那你接下来会去哪儿?”
“回穹髓,我昨晚已经办好了退职。”
“我进你退啊。”
“这个计划就是这样的。开始,完成,然后离开。”
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这是一句废话。承影仰倒在副驾驶里,闭上眼。车身轻微的颤动声,指腹摩挲方向盘的声音,安全带摩擦衣物的声响……白噪音真上瘾啊。
顶楼危千尺。
闻人弥封循规蹈矩敲响办公室门:“部长,承影到了。”
“麻烦了,请进。”代渌从容不迫地从皮椅中站起身,走上前,“你好,我是代渌。”
尽管代渌向他伸出的是右手,可承影却一眼瞥见这位总部长左手的婚戒。说实话,眼前这个长发的男人和承影设想的形象很不相似,这样文质彬彬的气质,比起试验部,代渌更像是□□的人。
“您好。”他握上那只右手,感觉到一丝说不上来的异样。
对方右手手心有一道凸起的疤痕。
“以前受过一点小伤,”代渌不以为意似的随口解释了一句,“闻人,带他去见Drawn罢。”
所以他见自己的意义是什么?走个流程?承影顺着代渌的眼神,看向了闻人弥封。或者说,他想见的人,其实不是自己。
“是。”可闻人弥封谁的眼神都没有接,只是再打开办公室门:“走罢。”
等着他们的不是Drawn。
是Creusa。
“妈妈在忙,”等候多时的它迎上来,“让我负责招待。”
一股香气有生命般缠绕上闻人弥封的感官。承影注意到身边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关切地投去一个眼神。
闻人弥封轻轻摇摇头,以回应承影疑惑的眼神。
“这是承影,”经历上次搬箱子一事后,闻人弥封对Creusa有种莫名的畏惧,它拥有的,是读心术?透视?还是不止于此?“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可最令弥封不安的还是那股香气,瘾。他最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弥封?”它的嗓音萦绕在海上钢琴的黑白键之间。
他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别这么叫我。”
“对不起……”Creusa轻轻蹙起眉头,春波般的眼眸之上轻轻漫溢开一层晨雾,娇艳地呢喃道。
自己的语气有很凶吗?这搞得闻人弥封有些不知所措。
“亚父,”Creusa走上前来,轻轻拉住承影的衣角,“我是不是很没有礼貌?”
他抬头看向它娇兮兮的脸庞,似乎有一种天性中的不忍在荡漾:“没有,你想多了。”
“是么?”它轻轻抬眸,看向闻人弥封。嗓音听起来像是小美人鱼吐泡泡。
闻人弥封没应,它便又拉了拉承影的衣角,小珍珠即刻便要坠下了。
“闻人弥封?”承影回过头,看向那个只能继续无措的人。
“是你想多了。”闻人弥封只好说,“那我先走了。”
“亚父,让我送送他,好吗?”它说时,已然走向闻人弥封。
“不用……”好静。闻人弥封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声带竟然没有发生震动。
“亚父你随便坐坐,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未近其身,已跌其息。
而那股香气在淫舐他。
“为什么?”电梯内,仅他二人。
“什么?”Creusa轻轻歪歪头。
“你在试图接近我,对吗?”他决定挑明,挑断丝线。
它的嘴角有弧度:“Creusa。”
“什么?”
“我的名字。”
他没打算知道这个:“请别再那么叫我。”
“弥封吗?”
闻人弥封瞪了它一眼:“算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论你为什么接近我,我们之间都没有任何过节,你想感受人间的话,全大陆有上亿人。”
他们根本不算一个物种,他也没打算和它同频。摆脱就好,送走承影,完成任务,然后回到一个人的生活,静静地舔舐生活,忘记共处,忘记烟火。就此冰封。
“我感觉……”Creusa想了想,试图想出一个人类的语言可以表达的字眼,“你其实想摆脱?”
有什么东西偷窃了他心脏的梯子,以至于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陡然坠下。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渴望亲密,害怕亲近,过分独立,情感困难,回避冲突……”NewGod掰起手指头一点点算起来,余光却敷在闻人弥封表情上,“你不想摆脱吗?回避型依恋?”
“够了,”被解读难道是一件幸福的事吗,他看了眼电梯指示灯,即将抵达一层,“感谢相送,就此别过罢。”
“全大陆有上亿人又怎样,我不还是一个人?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当然想摆脱,可是你懂什么叫做精神洁癖吗?你真觉得世界上有什么知音吗?能言是银又怎样?沉默是金,言多必失,我不需要别人,别人都是麻烦的存在……我怎么可能一直都喜欢孤独……”一句句句话,从Creusa唇齿间滑出。
而这些,全是闻人弥封不为人知的牢骚。
它在解读他。
它会解读人类。
它不只会解读人类。
电梯门迟迟没有打开,指示灯上的数字严重变形,不止楼层,还有时间。
在闻人弥封颤动的瞳孔里,有一朵菡萏的粉莲,有一张温柔的面庞。
“你的想法,你的组织,你所处的环境……”它的指背缓缓滑过闻人弥封的下颌,而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动弹,“我本应该全都知晓,全能控制,可是很奇怪,”它轻轻将手掌抚在他左边的胸膛上,“这里好像有块更硬的冰,我不能一下子融化。妈妈也是,可妈妈爱我,你不爱我。”
封闭电梯里,香气沁人心脾,弥漫肺腑,一种潮红再次漫上他的脸颊,他生理性地浑身发软,跌在Creusa准备好的臂弯里。
“和昨天一样,冰开始裂了,可是只是一晚的时间,我昨天好不容易弄裂的冰,今天再见到时,就又封上了,好奇怪。”
闻人弥封欲要发力挣脱,可从想法到实践的路被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隔断了,他像棉花似的,只能扶住它的胳膊。
赛静里,通讯器响了,是Drawn的。
Creusa一手揽住闻人弥封,一手接下电话:“妈妈?”
“你在哪儿?”
“电梯里。”
“闻人弥封呢?”
“电梯里。”
心脏跳动着,他等她说出什么类似救援的话。
“嗯,带药了吗?”
“嗯嗯带了。”
“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休息,明天要进行第四十八次实验。”
“好的妈妈。”
“还有,”闻人弥封细听着电话,等着什么,“记得把电梯系统恢复,别耽误别人乘坐,好吗?”
“好的妈妈。”恍惚间,闻人弥封看见Creusa眉宇闪烁的神性,没有敷衍,没有随意,如此虔诚,如此深情,自始至终,始终如一,它说,“我爱您。”
神的博爱……?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你大可放心,它生来就是为人类牺牲的。”代渌的话语回放在他耳边,他是思考的惯犯。其实回想起来,Creusa从未对他做出过任何伤害,只是有些偏执似的缠着他,跟个欲求不满、胜负欲极强的小孩子一样。它不是人类,不善言辞,诞生不过四年,生来没有童年,生来为死,被当作人类护身符和武器而活着,只不过只有和成人一样的身躯罢了,他凭什么将它放在人类的水平上评判它呢?而他对它的抗拒,其实是他自己又拷贝逃避上瘾罢了。
它想破他的冰。也算它神爱的部分?
“高智体快来了”,昨夜退化高智体如是说。
一种冰冷的悲悯与一种滚烫的负罪感,将他精准地撕裂。闻人弥封的心软了。
蓦地,一句话诡异地浮现在闻人弥封脑海:
死于高智体一战,它才能寿终正寝。
而这句话,同步播放在Drawn的大脑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