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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未来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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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盒一般的试验大楼,在Creusa解除控制后,上了发条。
“所以呢?”新鲜空气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灌入,稍微冲淡了醉人的香气,闻人弥封挣扎着,试图站起身,“你现在站在我身边,说帮我搬箱子,说要送送我,都是出于想解刨我内心的胜负欲?”
它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想:“应该是。”
“呵……”闻人弥封冷笑一声,开源体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私欲做出一些怪事的庸俗的生物吗,“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让你对我失去兴趣?”
它看见,他的冰,上了新霜。
“你……很想摆脱我么?”为什么?“难道你……讨厌……我?”不对啊,人类应该都喜欢它,它美丽、强大、会顺着对方、永远表达善意,人类应该都留恋它,不是吗?这一年它在人群间经历的吹捧,在闻人弥封面前,镜花水月。
“是想摆脱,”他坦言,“没有讨厌,我没用力气讨厌任何人,别对我感兴趣。”
冰封千里。不行。“爱,”Creusa跟着他走出大楼正门,眼看他决然的孤影,一把拉住欲要离去的闻人弥封,“我知道,你想要这个。”
他微颤的瞳孔里,是要逃离的不安:“放开我,别再解读我!”
恼羞成怒恰为标答。
蓦地,空中连着发出几声爆响。
一颗子弹在闻人弥封瞳孔上的倒影不断放大。
枪响之后,安然无恙。
只有金属落地时发出的几声脆响。
“什么……?”持枪的人不可思议地呢喃道。就在刚才,子弹刹那间静止,如同被掠夺了一切动能。
同样惊讶的还有闻人弥封。开源体的潜藏能力,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常识。
行凶者自然不甘心,随即再次端起手枪,连着扣下扳机,发空了枪膛——所有的子弹无一例外地复刻了静止后自由落体的情景。
震惊之余,行凶者想到了什么,挑衅而嘲弄的眼神攀上Creusa的身躯,他扔了枪,掏出一把尖刀袭向它。
Creusa从未真正与人类发生过任何冲突。它天性觉得人类会爱它,谁会不爱以生命为代价、以拯救自己为使命的救世主呢?
习惯里,它想当作和实验室训练搏斗一样来对付,一两招就让对方招架不住——可人类和实验室里的机器一样吗?——
再继续会伤到人类罢?
当这个念头显现在脑海,一股撕裂肌肉组织般的疼痛便拉扯着它的神经,它疼痛地扭曲了肢体,跌撞在地,不容喘息的痛苦中,似有什么液体从七窍间流出,它拿手一抹,殷红而有腥味的血映射在眼前。
行凶者露出正中下怀的得意之情,看准时机随即出刀,眼看刀刃就要刺入Creusa的肉身……
“呃!”
闻人弥封拿准时机一脚踹翻对方,并趁其重心不稳之际,跪压在他背上,束缚其双手。彼时,安保人员闻讯赶来,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行凶者蓦地嘶喊了一句“Pourriez-vous me priver ?”,而后服毒自尽。
“长官。”他们向闻人弥封行了个军礼。试验部安保司隶属穹髓。
“嗯,”他点点头,“查清楚什么人,今天之内报到我通讯件里。”
但对方面露难色,显得支支吾吾。
“怎么了?”
“报告长官,此人可能是巴尔扎克的成员。”
“巴尔扎克?”
“报告长官,是一个邪教组织。”
“所以呢?”
“报告长官,这个组织有个奇怪的地方,每次他们的教主都会下达刺杀任务,无论任务成功与否,执行任务的人都会自杀,而关于行凶者所有行迹都是空白,而且这天的监控都会异常。”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报告长官,这是穹髓机密,您之前身在试验部。”
“那你就这么说出来?”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共场合?尽管此时只有两个活人,一个死人,一只开源体。
“报告长官,巴尔扎克故意传播,现在已经在完璧大陆传开了。”
“监控一直是穹髓负责,查到内鬼了吗?”
“一直是‘在调查中’。”
“一直?”这不是雷厉风行的穹髓的作风,只要是人类犯事,穹髓向来从未耽搁,当机立断。
“是的。”安保人员看着眼前这位即将回到穹髓复职的指挥官,露出无奈的眼神。
“好,我知道了。”要好好查查。
闻人弥封看向还在小猫一般拭血的Creusa:“它……?”
“可能是反应剂的原因,”安保人员轻叹了一声,也很心疼,“当初为了以防开源体重蹈人工智能的覆辙——反过来消灭人类,协会发动群众一起要求试验部往它体内注入反应剂,只要有对抗人类的念头,轻则七窍流血,重则即刻暴毙身亡。当初的想法是好的,但当时全试验部都犹豫了很久,迫于压力最后还是研制了出来。可代部长和Drawn副部长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人类也会反人类。”
保护人类也会反人类。抵抗反人类也算反人类。
这一点就连安保人员都想到了,可当时的所有人还是选择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过一个——宁可错杀一个救世主,不可错过一个可能存在的反人类的念头。
“我要是协会会长才不会作出这么蠢的决定,”安保人员没忍住,牢骚道。它是全试验部的孩子啊。
阿喀琉斯之踵么?闻人弥封皱起眉头:“你们把它带回去治疗罢。”
“不,不行,”反应剂药效逐渐褪去,Creusa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用圣母神衣般的蚕丝衣擦干七窍的血,一口否决,“别让妈妈因我分心,我现在恢复了,保密这件事,请你……”
救世主跌落泥潭,也要护住火种。
安保人员都低着头,很难为情,不知如何作答。
“那保密罢。”闻人弥封发话道,“如果追责,报我的名字。”
“是。”
话音落时,安保人员已然清理现场完毕。闻人弥封走了两步,余光瞥见脚下颤抖的影子,转过身,展开眼中的冰,与春波相吻。四目相对。
“还跟着我?”
点头。
“好奇心害死猫。”
“我很快就会死的。”
“什么?”
“妈妈和我说过,我会死在和高智体的战争中,那是最好的结果,”Creusa像是在说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真理,“昨晚你跟代部长通讯时说高智体快来了,不是么?你不用担心和我交涉过深,也不用怕背叛,我会死在这之前。”它凝视着他的双眸,长睫不曾扑闪,目光凝胶一般不留痕地解读着他的思绪。
“你……”以闻人弥封的思维,他能明白它的意思,但他不能理解它的情感,“心甘情愿吗?”
“心甘情愿……是什么?”
一个反问问住了他,沉思片刻:“……也许是,生命的意义。”真是一个无聊而愚蠢的回答。
它歪了歪头,似乎真的陷入了和人类一样的思考中:“妈妈说,人类是具有多样性的生物。我见过很多人。我给他们归过类,金钱,权力,美貌,□□……可我看不到你的类,”它伸出手,抚上闻人弥封的眉眼,“只看到冰。
“我想融化它。
“这算么?”
内心的反驳或质问暴露在心里,他讥讽地想:融化?然后呢?像春天的冰河,泛滥成灾,最后干涸在泥土里?
就是那指纹间,也有着那好闻的香气的足迹,闻人弥封一时不设防,便生了醉意。
“安全带。”闻人弥封只能说他是在执行代渌下达的任务。就在刚才,目睹了一切的代渌突然打电话说让闻人弥封照顾无法反抗人类的Creusa,一直到——它死。他本以为送走了承影,他的生活就会回归孤独的“正轨”——原来他的生活根本没有所谓的“轨”。
他一直在被迫解答电车难题。
“嗯?”Creusa歪歪头。
“系安全带。”
“怎么系?”
来人间一年了,连控制子弹都会,但不会系安全带?闻人弥封看向它,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
而得到的回应,是无与伦比的面容上的一个单纯的眯眼笑。
在帮Creusa系安全带的时刻,香气似乎浓郁了些,他抬眼之间霎时对上了它的双眸。不知是光线的缘故还是什么,他似乎看到它的瞳孔变色了。
“谢谢。”大抵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坐回自己的驾驶座,而此时,它的瞳孔又恢复了那春水一样的色调。
别问。他启动车子,默想,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副驾上,摆有像冰块一样的玻璃摆件。车子驶过街区,摆件随着光影折射一道道微型彩虹,近看可以看见里面雪花一样亮静静的细闪。
“好漂亮。”它第一次见到这个。
“谢谢。”所有回复出于礼貌就够了。
“哪里可以得到?”
“不知道,送的。”
“谁?”
闻人弥封咬了一下下唇,它在套他话。
“可以告诉我吗?”香气似乎能够随着它的目的发生变化,比如此时,它让本打算闭口不答的他动容。
这香气不像任何已知信息素,它似乎能绕过丘脑,直接作用于杏仁核……是Drawn设计的生物武器,还是它无意识散发的求偶信号?亦或是……一种更温和的精神寄生?闻人弥封肌肉微微绷紧。在穹髓受训时,他学过:非致命性武器中,最高级的是心理武器。这香气,是否就是开源体无形铠甲的一部分?用于安抚,还是用于驯服?他必须保持警惕,哪怕理智可能正被一丝丝软化。
“妈妈。”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在“那”以后。
“你爸爸呢?”
“父亲在穹髓,工作很忙……”
“为什么这么说?”它打断他,“代部长一直都在试验部啊。”
霎时间,他的心跳漏了拍,放大的的瞳孔顿时失神,时间和意识不由自主,丢失一截。
“嘀嘀——”对面迎面驶来一辆大型货车,发出令人心慌的鸣笛。
糟了!——他想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奇怪的是,手里的方向盘自己转了起来,分寸之间,车身正好避开相撞。
闻人弥封惊得一头冷汗,将车子停稳在路边的停车位后,劫后余生地看向身旁的Creusa,它正以美艳绝伦的笑容,注视着它。
“你怎么知道……?”对他来说深埋已久不曾戳破的秘密,竟被这样平淡地提出。
“我可以看到基因。可能是因为我有一部分能力来于退化高智体?”香艳而媚气的笑。
一刹那,他回想起昨夜,承影体内的退化高智体将自己错认为代渌——高智体无法根据外表辨人,只能根据基因?
“你们为什么不以父子相称?”
“……”算是唐突的问题吗?闻人弥封犹豫了片刻,“他没认我,何必戳破。”
空气里有淡淡地怨艾,它嗅到了:“好像也没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
“代部长应该接触过退化高智体,我能感觉到他的基因已经因此变异了,可能是他的身体不适合退化高智体,被寄居后又被放弃了,但是因此产生的癌变还会扩散。”
“癌变?”
“嗯,当宿主会提前死的。妈妈说她还能活二三十年。”
Drawn的事他知道,但短寿的事他不知情。所以,承影也是……
“邪教的人身上有癌变的味道,但好像不是寄主那种以心脏为起点的……是以大脑。”
退化高智体不会从大脑侵蚀,穹髓不会追查不出人类作案……闻人弥封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在轻颤:“……高智体已经来了?”不,不对,那退化高智体为什么说的是快了,而不是已经到了?邪教不是很久之前就有了苗头吗?
“人类为什么不给自己注射反应剂?”Creusa有些小娇气地抚摸着自己沾上了血渍的蚕丝衣。
据闻人弥封所知,高智体能够隔空控制自愿者的精神。
高智体还没有来。
但人类的叛徒先行一步接待了它们。
闻人弥封冷笑了一声。
“嗯?好像有东西?”它指尖一点,摆件就裂开了一道缝,闻人弥封还没来得及发怒,一张纸条从中掉了出来,它捡起来乖乖递给他。
展开,弥封认得,上面是妈妈的字迹:
【致渌:
退化高智体是高智体的叛徒,也是唯一有方法对付高智体的生物,它们虽名带“退化”,却拥有高智体在进化过程中不该舍弃的东西,这使得高智体对它们感到畏惧,因此要刺杀和退化高智体有关的人类。
我生死未卜,请你保重。
将儿子送离我们,我已联系闻人。
虽未来遥遥无期,但尚可期。
我爱你们。
妻】
那个昏暗的傍晚,恍惚间回放在眼前,记忆的磁带发出悲痛的声响。从自己出生起就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和天边的碎羽一般的云一样,悠悠远去。他等来的是一个陌生的长发男人,拿着一个冰块一样的摆件送给他,说是妈妈送自己的礼物,说要送自己去一个很好的地方,说自己可以叫他代叔叔。那个男人一直戴着婚戒,但从小打大,自己都没有见过他的夫人。
可后来,他还是发现了什么。
肺部仿佛被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塞满。几秒钟后,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抽气声从他喉间溢出。冰水濡湿了脸颊。
未来可期,未来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