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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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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or正宫?第二十一章
时间在安全屋冰冷的寂静中,以一种近乎粘稠的质感流淌。应急灯恒定地散发着苍白的光,将江怜涵、陈锋和受伤队员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合金墙壁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止血粉和淡淡血腥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冰冷和劫后余生的滞重。
江怜涵背靠着墙壁,身体因为长时间紧绷和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引擎,无法停止运转。Judas疯狂袭击的画面、陈锋和队员们浴血奋战的场景、那个冷硬队长带来的关于齐楠硕受伤和沈铎获救的消息……各种碎片在他脑海里高速旋转、碰撞、重组,试图拼凑出今夜这场风暴的全貌。
Judas的袭击,目标明确,行动迅猛,手段狠辣,完全不顾及后果。这说明什么?说明Judas已经被逼到了某种程度,或者,他自认为有足够的把握和退路,才敢在市中心制造如此大的动静。他的主要目标是自己,这毫无疑问。但为什么是今晚?仅仅是因为齐楠硕离开了?还是因为自己接到了那通胁迫电话,Judas预判自己可能做出某种反应,所以抢先下手,试图在混乱中将自己掳走或除掉?
沈铎被救出来了,但重伤。齐楠硕也受伤了,虽然不重。那个废弃工厂的陷阱,显然是Judas精心准备的。他算准了齐楠硕会去,也算准了齐楠硕会不惜代价救沈铎。那么,Judas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除掉沈铎这个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重创甚至除掉齐楠硕?还是……一箭双雕?
如果齐楠硕今晚真的死在那个工厂,局面会怎样?自己会立刻暴露在Judas的直接威胁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而齐楠硕留下的庞大帝国,瞬间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Judas可以轻易渗透、蚕食,甚至接管。这或许才是Judas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报复,更是夺取。
但齐楠硕没死,沈铎也还活着。Judas的算盘落空了至少一半。他会怎么做?继续潜伏,等待下次机会?还是因为今晚行动的失败和暴露,而被迫采取更极端、更不计后果的行动?
江怜涵的目光落在陈锋身上。这位忠诚的安保主管,正用绷带重新固定受伤队员的夹板,动作娴熟而稳定,但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刚才拼死保护了自己,也忠实地执行了齐楠硕的命令。那张自己交给他的、写着关键线索的纸条,现在在哪里?他会如何处理?
纸条是江怜涵最后的保险,也是他试图将水搅得更浑、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和主动权的冒险之举。他赌陈锋的忠诚最终会指向某种更高的“道义”,或者至少,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相对正确的选择。但他也知道,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规律的、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陈锋立刻起身,警惕地凑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确认,然后才打开了门。
门外是那个冷硬队长,代号似乎是“鹰眼”。他身上的作战服沾着灰尘和几点暗沉的颜色,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但身上那股刚刚经历过厮杀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
“酒店已初步清理完毕,威胁解除。但为防万一,齐总命令,请江先生移步至顶层的特级安全套房,那里防御更完备,医疗条件也更好,可以给伤员处理。”鹰眼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受伤的队员,“车和医疗小组已经在楼下待命。”
陈锋看向江怜涵。江怜涵点了点头,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发麻。他走过去,帮着陈锋搀扶起受伤的队员。队员脸色惨白,但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安全屋,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墙面和地面上残留着弹孔、血迹和爆炸灼烧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清洁剂的味道。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员在忙碌地清理现场、拍照取证,个个神色肃穆。酒店被彻底封锁了,原有的客人早已被疏散或安置到其他地方,此刻的酒店内部,宛如一个刚刚结束战斗的堡垒。
电梯直达顶层。特级安全套房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入口是厚重的防爆门,内部空间宽敞,分为生活区、工作区和独立的医疗隔间,装修奢华却透着一种冷硬的功能性。窗户是特制的防弹单向玻璃,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城市,但此刻窗帘被拉上了一半。
医疗小组已经等候在内,立刻将受伤队员接过去进行进一步检查和处理。陈锋虽然也受了些擦碰,但坚持要守在江怜涵身边。鹰眼则带着他的人,迅速在套房内外布设了新的防线,动作迅捷无声,如同精密的机器。
江怜涵被安置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立刻有人送上了温热的安神茶和干净衣物。他机械地喝了一口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寒意。
“齐总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抵达。”鹰眼汇报完布防情况,对江怜涵说道,“江先生可以先休息一下。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江怜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一夜惊魂,天终于要亮了。但光明带来的,未必是安宁,也可能是更清晰的残酷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晨光熹微,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街道开始出现车流,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遥远。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家酒店里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的神经依旧紧绷,身体残留着恐惧的战栗,鼻尖仿佛还能闻到硝烟和血腥。这不是梦。这是他的现实,一个被齐楠硕的黑暗过去和Judas的疯狂野心所扭曲的现实。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工厂那边发生了什么,关于沈铎的具体状况,关于齐楠硕的伤……以及,Judas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待齐楠硕归来,等待沈铎的消息,也等待自己暗中布下的棋子,能否在混乱的棋局中,产生一丝微弱的作用。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江怜涵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又去医疗隔间看了看受伤的队员。队员已经接受了紧急手术,取出了弹头,此刻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陈锋守在一旁,眼睛布满血丝。
“他会没事的。”江怜涵低声对陈锋说。
陈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江先生。老赵跟了我很多年……”
“是我该谢谢你们。”江怜涵打断他,语气真诚,“没有你们,我今晚过不去。”
陈锋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
大约在黎明完全驱散黑暗,城市被镀上一层淡金色光芒的时候,套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鹰眼低沉的汇报声。
门被推开,齐楠硕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但左臂明显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子被整齐地剪开,露出里面包扎严实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也失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扫视房间,最终牢牢锁定在站在窗边的江怜涵身上。
四目相对。江怜涵的心跳漏了一拍。齐楠硕的眼神太过复杂,有尚未褪尽的杀伐之气,有深沉的疲惫,有看到江怜涵安然无恙时瞬间掠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审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你没事?”齐楠硕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和激战后的干涩。
“我没事。”江怜涵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陈锋他们……保护了我。你的手……”
“小伤。”齐楠硕打断他,走到沙发前,似乎想坐下,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鹰眼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
“齐总,您需要休息,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鹰眼低声道。
齐楠硕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还是顺着鹰眼的力道坐了下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火焰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但那份审视的锐利丝毫未减。
“说说,昨晚酒店发生了什么。详细点。”齐楠硕的目光转向陈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锋立刻挺直背脊,从袭击开始,到安全屋外的交火,再到鹰眼小队支援,最后转移至此,简洁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包括江怜涵在安全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Judas打来胁迫电话,并给出地址的事情。
在陈锋提到Judas电话和地址时,江怜涵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看到齐楠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度。但他没有打断陈锋,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陈锋汇报完毕,房间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医疗隔间里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
良久,齐楠硕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他把电话,打到了房间。给了你地址,让你一个人去。”
是陈述,也是确认。江怜涵能感觉到,齐楠硕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江怜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用了变声器。说沈铎在那里,让我半小时内一个人赶到,否则沈铎死。还说了……一些关于你过去的话。”
“你相信了?”齐楠硕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相信沈铎可能有危险,也相信那是个陷阱。”江怜涵如实回答,“所以我告诉陈锋,让他想办法联系你,提醒你小心。但我没有去。”
他选择性地隐瞒了自己通过K做的匿名报警和调动独立安保的事情,也暂时没有提留下的那张纸条。那些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齐楠硕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似乎在判断江怜涵话里的真伪,在评估他得知那些“关于过去的话”后的反应。
“他跟你说了什么?”齐楠硕最终问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江怜涵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也或许,这是一个试探齐楠硕反应的绝佳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齐楠硕的眼睛,缓缓道:“他说,福利院那些孩子的下落,你会告诉我吗?他说,你在‘营地’第一次……结束一条生命,是在几岁?用的什么方法?当时‘夜莺’,是怎么夸奖你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江怜涵看到,齐楠硕的脸色在听到“福利院”、“第一次结束生命”、“夜莺”这几个词时,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苍白中透着一股骇人的青灰色。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连带着左臂的伤口似乎都因为肌肉的瞬间紧绷而渗出了更多血迹,迅速染红了绷带。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怜涵,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被赤裸裸揭开伤疤的暴怒,有秘密被窥探的惊悸,有对Judas刻骨的恨意,还有一种……江怜涵难以解读的、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
“他放屁。”齐楠硕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狂暴,“他在挑拨离间,用最恶毒的方式。”
“是吗?”江怜涵的心沉了下去。齐楠硕的反应,与其说是愤怒的否认,不如说是一种被触碰到最敏感神经的本能防御。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细节,只是粗暴地否定。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那福利院那些消失的孩子呢?‘营地’呢?‘夜莺’呢?”江怜涵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也是他编造的?陈锋应该告诉你了,我让他提醒你小心Judas的其他阴谋。Judas能知道这么多,能如此精准地攻击你的过去,难道都是凭空捏造?”
“江怜涵!”齐楠硕猛地低吼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蹙,脸色更加难看。但他身上的气势却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性,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血腥和硝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的意味。“我说了,他在挑拨离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肮脏的、恶心的过去!跟你没有关系!你现在只需要知道,Judas是个疯子,他想毁了我,也想毁了你!这就够了!”
他的情绪罕见地失控了。是因为伤势和疲惫?还是因为江怜涵的追问,真的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也最恐惧被江怜涵知道的真相?
鹰眼和陈锋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但又不敢贸然上前。房间里的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江怜涵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男人,心中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但同时也有一股奇异的勇气升腾起来。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让人冷静。
“跟我没有关系?”江怜涵也站了起来,他比齐楠硕矮一些,但此刻背脊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对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如果跟我没有关系,Judas为什么要拿这些来威胁我?如果跟你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齐楠硕,我不是傻子。我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你的事。但你现在把我拖进了这个漩涡,Judas的枪口对准了我,你的敌人也成了我的敌人。我有权利知道,我面对的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像个瞎子一样,躲在你的保护下,等着哪天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死,或者被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去’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越说越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逻辑清晰,字字铿锵。这是压抑了太久、经历了太多惊吓和猜疑后的爆发。他受够了被蒙在鼓里,受够了被当成需要精心呵护却无需知情易碎品,受够了在齐楠硕和Judas这两个强大而危险的男人之间,被动地承受一切。
齐楠硕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辞震住了,眼中的狂暴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似乎没料到,一向在他面前或沉默、或疏离、或偶尔流露出依赖的江怜涵,会如此尖锐、如此直接地质问他,索要真相。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半晌,齐楠硕身上的戾气慢慢消散了一些,但他依旧绷着脸,眼神复杂难辨。他缓缓坐回沙发,像是耗尽了力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鹰眼,陈锋,你们先出去。”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
鹰眼和陈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在齐楠硕冰冷的目光扫视下,还是依言退出了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晨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紧张的气息。
齐楠硕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也似乎在组织语言。江怜涵站在他对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或者……继续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江怜涵以为齐楠硕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堪重负的东西。
“福利院……”齐楠硕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确实有些孩子,不见了。不是普通的领养。齐正……我养父,他当时在物色一些‘有潜力’的孩子,送去……一个地方。那里,就是后来的‘营地’雏形。”
他承认了!江怜涵的心脏狠狠一揪,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齐楠硕承认,冲击力依然巨大。
“你……”江怜涵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也是被他选中的?”
齐楠硕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是,也不是。我是他最早看中的之一,但因为……某些原因,他把我留在了身边一段时间,亲自‘教导’。而那些被直接送走的孩子……”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和晦暗,“大部分,都没能活着走出训练的第一年。‘营地’淘汰率很高,方式……也很直接。”
江怜涵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些“消失”的孩子,果然是被送去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并且大部分都死在了那里!而齐楠硕,因为他口中的“某些原因”,被齐正留在了身边,接受了更“直接”的教导,然后才被送入“营地”,并且最终活了下来,成为了“夜莺”身边的“学徒”。
这个认知,比Judas的照片带来的冲击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窒息。齐楠硕不仅是受害者,他更是那个残酷筛选和淘汰机制下的“幸存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他所谓的“某些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更“有潜力”?还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齐正觉得他“与众不同”?
“那‘夜莺’呢?”江怜涵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尽管声音已经有些不稳,“Judas说你……”
“Judas是条疯狗!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齐楠硕猛地打断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但这次,激动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夜莺’是‘营地’的掌控者,一个老变态。我只是他手下一个比较得用的……工具。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得更强,不得不听从命令,做一些……脏活。但那些事情,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活下去!”
工具。脏活。不是本意。想活下去。
这些词语,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在“营地”那种环境下,为了活下去,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齐楠硕口中的“脏活”,到底包括什么?仅仅是训练和搏杀?还是……Judas暗示的那些更可怕的事情?
江怜涵看着齐楠硕因为激动和伤口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挣扎、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仿佛在说: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他能相信吗?在看到了那些照片,听到了K的调查,经历了Judas的疯狂之后?
“沈铎呢?”江怜涵换了个问题,也是目前最紧迫的问题,“他怎么样了?他到底知道什么,让Judas不惜绑架他,也让你……不惜受伤也要救他?”
提到沈铎,齐楠硕的眼神暗了暗,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他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但抢救过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人还在昏迷,在重症监护室。”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最终还是开口道:“沈铎……他当年在东南亚,不小心卷入了一些事情,目睹了Judas手下处理几个‘不听话’的线人的过程。其中一个人,临死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当时恰好在附近写生的沈铎。就是那些……关于‘营地’,关于我,还有关于齐正和‘夜莺’早期一些交易记录的东西。Judas一直在找那些东西,也一直在找沈铎。沈铎回国后,隐姓埋名,想摆脱过去,但Judas还是找到了他。他接近你,参演电影,可能一开始只是巧合,也可能是Judas的刻意安排,想通过他接近你,或者观察我。但沈铎自己……似乎并不想完全受Judas摆布。他交给你那些东西,或许有提醒你的意思,但也可能……是一种自保,或者寻求庇护的方式。”
这个解释,与江怜涵之前的猜测部分吻合。沈铎是意外卷入的知情者,手握关键证据,因此被Judas追杀,也被齐楠硕关注。他接近自己,动机复杂,但确实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将部分真相交给自己。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江怜涵问。沈铎交给他的照片和信件原件,还在他酒店房间的书桌抽屉里。但听齐楠硕的意思,似乎还有更多?
“一部分在你那里。另一部分更关键的,沈铎应该藏在了别处,或者……交给了某个他信任的人。”齐楠硕揉了揉眉心,“Judas绑架他,一是灭口,二是逼问那些东西的下落。我救他,一来是不能让Judas得逞,二来……沈铎手里的东西,可能对彻底扳倒Judas,甚至揭开‘夜莺’和齐正当年的一些网络,至关重要。”
“所以,你救他,也是为了那些证据?”江怜涵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齐楠硕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是,也不是。证据很重要。但沈铎……罪不至死。他是被卷入的。而且,他是你的演员,在你的剧组出事,我有责任。” 这个回答,依旧带着齐楠硕式的复杂和矛盾。
江怜涵不再追问。他知道,从齐楠硕这里,大概只能得到这些经过筛选和修饰的“部分真相”了。更深层的东西,比如齐楠硕自己在“营地”的具体作为,比如“夜莺”夸奖他的细节,比如福利院那些孩子的命运他到底知道多少、参与多少……齐楠硕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信任的裂痕,已经深不见底。不是几句解释就能弥补的。
“Judas这次失败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江怜涵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齐楠硕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杀意:“他会发疯,会更不择手段。但这次,他也暴露了更多。酒店袭击,工厂陷阱,动用的人手和装备都不是小数目,会留下痕迹。我会利用这些痕迹,顺藤摸瓜,在他发动下一次攻击之前,先把他揪出来!这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江怜涵却感到一丝不安。Judas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真的会那么容易就被揪出来吗?狗急跳墙之下,他会做出什么?
“剧组那边……”江怜涵想起自己的电影,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在这样生死攸关的危机面前,电影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但那也是他付出心血、想要守护的东西。
“剧组暂时不能恢复。”齐楠硕果断道,“Judas的目标是你,剧组人多眼杂,太危险。等解决掉Judas,电影可以补拍,损失我来承担。现在,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又是这样不容置疑的安排。江怜涵知道自己没有反对的余地,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在Judas的死亡威胁下,任何正常的活动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齐楠硕看着他苍白疲惫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你脸色很差,去里面房间休息吧。我处理点事。”
江怜涵没有拒绝,转身走向套房内侧的卧室。他确实需要独处,需要消化今晚的一切,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卧室很宽敞,布置舒适。江怜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齐楠硕的“坦白”,不仅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心中的阴影更加浓重。那些含糊的措辞,回避的关键,激烈的情绪反应,都指向一个更黑暗、更可怕的真相核心。而Judas的疯狂,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齐楠硕身上。他必须继续自己的计划。
他强打起精神,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出那部伪装成充电宝的加密通讯设备。设备有独立的卫星信号模块,即使在这样严密的封锁下,也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对外联系。
他给K发去了简短的信息:“安全,已转移。沈铎重伤昏迷,齐受伤。Judas袭击失败,但威胁仍在。我留下的‘保险’,暂时未动。你那边情况?匿名报警和安保介入结果如何?宋諮有无反应?”
信息发出,他感到一阵虚脱。现在,他只能等待K的回复,等待外界的变化,也等待……命运的下一步安排。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空。阳光灿烂,城市车水马龙,一片生机勃勃。但他的世界,却仿佛被笼罩在一层厚厚的、血腥的迷雾之中,看不到出路。
他不知道,此刻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沈铎,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隐蔽的据点里,Judas看着屏幕上关于酒店袭击失败和工厂行动受阻的报告,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怨毒的笑声,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他更不知道,陈锋在安顿好受伤的队员后,独自走到安全通道的尽头,在确认四周无人后,用另一部从未使用过的加密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风暴已起,鸟巢震动。‘钥匙’已部分显现,但持钥者心存疑虑,恐生变数。下一步,请指示。”
信息接收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香港。
而齐楠硕,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后,独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中那深沉的阴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而清晰:
“宋先生,是我。Judas这条疯狗,我忍够了。是时候,收网了。你答应我的‘那份大礼’,可以准备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諮平和却意味深长的声音:“齐生,终于下定决心了?不过,收网之前,你确定……你已经完全掌控了船上的‘贵重物品’?风暴太大,小心物品受损,或者……自己跳船。”
齐楠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卧室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我的东西,我会看好。”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
“呵呵,明白。静候佳音。”宋諮轻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齐楠硕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但他却觉得,更深的黑暗,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
风暴,远未结束。而漩涡的中心,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每个人都握着一张或多张底牌,准备在最终的牌局中,赢得生机,或者……一同毁灭。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