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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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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安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身上穿的衣服。窗外夜色如墨,蝉鸣声透过老旧的玻璃窗传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鼓膜上。
又是那个梦——那个只要自己一个人待着睡着的时候就不期而至、纠缠了他整整三年的噩梦。梦里是一片火海,有一人在火海里挣扎着,一直大叫着他的名字。周卓安用尽全力扑进了火海,最后却是自己也被火海吞没,直到燃烧殆尽。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抹去顺着眉骨滑落的汗珠,掌心下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烦,怎么总是做这个梦……”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掀开被汗水浸得发潮的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九月初的末夏,空气中流动着黏腻的湿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这个房间太旧了,墙壁泛黄,天花板角落结着蛛网,即使周卓安每天擦拭,也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灰败痕迹。他有洁癖,轻微的,但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他只能学会与灰尘共存。
冷水泼在脸上,昏沉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过分白皙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黑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因为刚刚睡醒微微泛着红色,但眼尾上挑的弧度却意外地好看。脸颊上映着凉席上留着的印子,周卓安用手摸了摸,陷得不是很深,也不疼,就是红红的。他够到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这才回到卧室。
简单收拾了一下,他把前几天就整理好的行李搬到堂屋。两个挺大的蓝色袋子,一个装着被褥,一个装着书和生活用品,还有一个褪色的浅黄色行李箱,是他姐姐初一开学时帮他买的。行李箱的拉链坏了,他用别针别着,看起来随时会炸开。
院子里传来周义衡的声音,粗哑的,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东西收拾好了?”
周卓安把最大的一个行李箱甩上电动三轮车,拍了拍手上的灰,略提高了声音回答:“收拾好了,走吧。”
他没有回头,知道父亲正拄着锄头站在田埂边,那条微瘸的腿是以前打工时摔下来摔坏的,从此走路总是右脚先着地,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周义衡慢慢地朝着车子走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看起来也像五十几岁的人,背有点驼,头发倒不是很白。他瞥了一眼周卓安的行李,没动手帮忙,只是坐在三轮车驾驶座上,摸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了回去。阳光的照射下,他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显得更老了。他下车,又去家里找了什么东西
“快点,大巴车要赶不上了!”周卓安催促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的不耐烦。他知道父亲性子急,但是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忘了什么东西。周卓安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一个急性子,总是忍不住催促别人。
“我不急啊,”周义衡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嘲讽,“要不是你睡到现在才起来,我早把你送走了。地里还有很多杂草没去拔呢,你睡觉的时候怎么不晓得急一点呢。”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快点走吧!”周卓安跨上三轮车后座,把行李堆在脚边。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模式——父亲的抱怨像背景音,他只能选择性失聪。
周义衡没再吭声,转动钥匙,发动三轮车。发动机发出一阵老牛般的喘息,总算颤颤巍巍地开了出去。
前两天刚下过雨,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泥水溅在车身上,也溅在周卓安的鞋子上。他皱眉,用纸巾去擦,却越擦越脏。他有洁癖,但在这个家里,洁癖是最没用的东西。
三轮车终于骑上水泥路,平稳了许多。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像无数只翻飞的鸟。周卓安看着路边发呆,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暑假在家里的日子。时不时地下地帮周义衡干活,周义衡总是念叨着说这是给他自己干的活,以后赚到的钱也都是要给他留着的。他很讨厌这种说法,每次都想直接撂下手里的活,直接回家。
周义衡又开始念叨,这是他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就要上高中了,晓宁中学离家里远,住校就好好住,好好学习晓得不?”
“嗯嗯嗯,你不要说了,我自己晓得。”周卓安敷衍着。这句话他听了三年,从周义衡把他从奶奶家接回来那天起,就没停过。周义衡总说是为他好,但这种好太沉重,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
“你晓得什么晓得,”周义衡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好好学习,不是为我的,是为了你自己的以后。你姐当年就是没读好书,现在在外头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块。你要是不想出人头地,就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村子里……”
周卓安不再应声,把目光投向路边的田埂。他一点都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有对当下的不安。他还没有过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他怕自己不适应,怕自己交不到新朋友,更怕……
但是周卓安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无论如何,未来的日子他都要闯过去的。他的人生就像这辆电三轮,可以自己握着方向,沿着未知的轨道往前走。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镇车站。周卓安跳下车,把沉重的行李袋一个个搬下来,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父亲腿脚不便,他不能指望。
周义衡坐在车上没动,只是看着他把行李往下面拿,然后拿出手机,又看了眼时间,说道:“现在晓得急了。刚才在家磨蹭的时候怎么不急?”
周卓安没理他,他知道周义衡不是真的嘲讽,只是想找点存在感。周卓安已经习惯了,不然他俩也不好相处。
车站人不多,几个同镇的同龄人也在等车,大都有父母陪着,行李由父母拎着,嘴里念叨着“到了学校要听话”“别跟同学打架”。周卓安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习惯了没有人陪着的生活了,虽然自己不喜欢就是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学校哦?”周义衡坐在三轮车上,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周卓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要了,之前去报道的时候不是已经认识路了吗,我自己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回去吧,地里还有活要忙。”
周义衡没再坚持,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周卓安不敢直视。电三轮调头时,他听见周义衡低声嘟囔:“到底还是大了,不要人操心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清晨的薄雾里。周卓安站在原地,看着周义衡坐在车子上,像是在等着他坐上大巴车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