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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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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安站在站台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暑气未消的九月,连风都带着黏腻的触感,将他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这种等待对他而言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周义衡还等着他上了车再离开。
"真不用我送你?"周义衡坐在电三轮上,屁股底下垫着个看不出原色的帆布包。他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搭在踏板上,姿势里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悠闲。他的目光在周卓安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想什么——这个挎着两个大包、拎着用了三年的行李箱的小孩,马上就要一个人去那么远上学了。
"不用。"周卓安的回应很短促,"报道那天不都走了一遍吗,我记得路。"
他确实记得,记得从西圆盘公交站下车时扑面而来的机油味,记得三号公交车哐当作响的破旧座椅,记得最后那两公里没有树荫的滚烫马路。记得自己像个新兵蛋子一样跟着周义衡后面进入晓宁中学,又像个逃兵一样匆匆返回。
站台不大,是镇上唯一的长途停靠点。水泥地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生出倔强的野草。旁边几家小卖部的冰柜嗡嗡作响,老板娘摇着蒲扇,眼神在每一张年轻面孔上停留——她们总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是要开学的新生,哪些是从容要去上学的学生。周卓安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说实话他有点烦。
周围确实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初中三年,一届也就一百来号人,即便叫不出名字,也总能在走廊里、操场上、成绩单上捕捉到相似的影子。他们大多有父母陪着,母亲撑着遮阳伞,父亲扛着厚重的被褥,一家人围成小小的堡垒,将离别的叮咛包裹在温柔的话语里。那些行李上套着崭新的帆布罩,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和他这个拖着旧行李箱、挎着两个塞满的大包包的少年,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要不要买点吃的?旁边那个大超市,你不是老在那里面买东西吃的呢。"周义衡又看了眼手机,作势要下车。周卓安看出来他很想带着自己去买点东西给自己带着,但是他不想。
"不用,我带够了。"周卓安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一个大包,"反正两星期就回来,到时候回来再买。"
晓宁中学都是这样,开学先军训两个星期。据说这样能培养纪律性,让学生们能更好地适应高中生活。
周卓安想起报道那天,学校里墙上挂着的优秀毕业生照片,一张张青涩的脸在玻璃后面凝成永恒。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成为其中之一,但他知道,从踏进那所学校开始,他就不再是周义衡口中那个,附近几个村都知道的学习很好的小孩了。他是一个高一的新生,一个需要在重新证明自己的人。
周义衡在跟其他家长聊天,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周义衡会跟旁边任何愿意搭话的家长攀谈,话题会不可避免地绕到他的成绩上,然后那些陌生人会露出艳羡的表情,发出"你家孩子真争气"的感叹,而周义衡会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就是爱看书",嘴角却咧到耳根。
这种场面像一出荒诞剧,在初中三年里反复上演。周卓安的成绩像是突然开窍般突飞猛进,从班级中游一路杀到年级前三。但是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被别人谈论。
"你也送孩子去学校啊?"果然,旁边的家长搭话了。
"可不是,去县里读书。"周义衡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这孩子,非要自己去,说不让我们操心。"
"真懂事!"那位阿姨拽着自己儿子的胳膊,"你看看人家!"
周卓安的后脑勺对着他们,但能想象出周义衡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骄傲与谦逊的复杂神色,那种终于能在同辈面前挺直腰板的快意。周义衡很喜欢交朋友,附近几个村,从村支书到养猪大户,没有他不认识的。集市上走一遭,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周义衡牢牢地罩在人际关系的中心。
可这张网也罩住了周卓安,只要他一跟着周义衡去赶集买东西,他就会听到"我儿子这次又是年级第一","我家安子说这次卷子太简单","那孩子除了读书啥也不会,就知道啃书"。这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周卓安的初中三年里循环播放,化作无数道目光,黏在周卓安的背上。
他想起初中中考完,家里办酒席,周义衡硬是拉着他一个一个人地敬酒。那些长辈们拍着他的肩膀,说"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我们",眼神里满是期许,周卓安一点都不喜欢。周卓安一杯杯喝着甜得发腻的饮料,脸上还得维持着腼腆的笑。
周卓安有手机,手机是姐姐奖励自己考上高中,送给他的礼物。周卓安用它听音乐,偶尔看看新闻,刷刷视频。周卓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说,他不敢有。
看电视是周卓安为数不多的爱好,因为他喜欢那种沉浸在其中的感觉。而且家里那台很大的液晶电视挂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是每个亲戚来家里必定会称赞的东西。周义衡喜欢听到那句"你家电视真大",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周卓安身上。
周卓安也挺喜欢吃零食。那间不大的超市里,每一种饼干和薯片的价位他都烂熟于心。学习学累了,他就去买一包最便宜的苏打饼干,坐在家门口的凳子上,看不远处的马路上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往。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无关紧要的交谈,那些庸常而真实的生活片段,成了他枯燥青春里最柔软的缓冲。
"车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不远处,一辆绿色大巴正缓缓驶来,尘土在车尾卷起灰白色的烟雾。
周卓安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他拎起行李箱,将两个大包重新在肩上挂好。回头看见周义衡还坐在三轮车上,脚撑着地,周义衡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空茫,因为周卓安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
"车来了,你就上车吧,"周义衡叹了口气,依然坐在电三轮上,"路上当心,东西自己看好了,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晓得吧?"
"晓得了。"周卓安回道。
周卓安想补上一句"你赶紧走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周卓安说。
"嗯。"周义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大巴停靠,车门打开,空调的冷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周卓安随着人流往上挤,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台阶上,他用力一提,身后有人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进了车厢。车厢里很暗,窗帘都拉上了,他眯着眼睛找座位,最后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侧过头去看窗外。周义衡还坐在车上,车子还没有动。他似乎在往车里张望,但车窗反光,什么也看不清。大巴启动,周义衡抬起一只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周卓安没有挥手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道路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像是英语作文最后的句号。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周卓安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他不知道的是,周义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大巴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慢吞吞地启动三轮车。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去超市里买了接下来几天要用的菜,毕竟来一趟镇里也挺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