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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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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像一层融化的蜂蜜，将整个操场镀上耀眼的金边。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被踩踏后的清香，混合着塑胶跑道的特殊气味，以及少年们之间隐约的青春气息。
高二上学期的运动会，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以参赛者的身份站在这片沸腾的草坪上。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只能困在教学楼里，趴在窗台上投来艳羡的目光——那种只能观望却无法参与的失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提醒着青春正以一种无法挽留的速度悄然流逝。
周卓安对这种集体的狂热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冷漠。他依旧什么项目都没报，仿佛这场属于整个年级的盛宴与他无关。
他带了张野餐垫，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在草坪上铺开来，整个人懒洋洋地躺了上去。
谢意林倒是积极，报名了400米跑，但周卓安连他比赛是什么时候都没记清。
张旭航也报了400米。他站在检录处，白色的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像去年那样一人包揽多项，仿佛刻意收敛了光芒。只有周卓安知道其中缘由——自从上回那次意外，周卓安被桌子撞了之后，张旭航便固执地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风头太盛，如果不是自己对别人爱搭不理的，周卓安就不会被撞。尽管周卓安无数次解释那只是意外，张旭航眼底那份自责却始终没有消散。
"等我跑完，别急着走，等我一起。"检录前，张旭航蹲在周卓安身边，替他将盖在脸上的校服拉下来一点。那件宽大的校服几乎可以当周卓安的毯子，带着张旭航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知道了。"周卓安眯着眼睛，手机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荧蓝，"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张旭航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向起跑线。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白杨，但周卓安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只为他而起的波澜。
操场上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发令枪响，男子400米的决赛开始了。周卓安其实最初是想去看的，他甚至还定了闹钟。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班上的几个同学凑了过来，举着手机嚷嚷着开黑。周卓安犹豫了三秒，看着阳光下张旭航那件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校服，想着"反正他跑步的样子早就看过了"，便心安理得地重新躺了回去。
游戏一旦开始，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周卓安沉浸在那片小小的屏幕里，手指灵活地操作着，耳边是队友们或兴奋或懊恼的叫喊。
他整个人缩在张旭航的校服下，像躲在属于自己的安全堡垒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太阳越来越毒辣，烤得草坪发烫，连空气都变得扭曲。那件校服成了最好的遮阳伞，为他隔绝出一片幽凉的阴影。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不是衣服的遮挡，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压迫感的人影。
周卓安正操作着角色进行最后的团战，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以为是天上的云遮住了太阳，不耐烦地掀开校服，扭过头——张旭航正站在他身后，浑身是汗，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热吧？我给你挡着太阳。"张旭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周卓安太了解他了——那是他生气前的征兆。
"你、你跑完了？"周卓安手忙脚乱地退出游戏，屏幕上的"失败"二字显得格外刺眼。他尴尬地坐起身，将手机塞进口袋，"那个……你是第几名？"
"第一。"张旭航在他旁边坐下，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干燥的草坪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不过也没什么用，反正有人连看都懒得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小刺，精准地扎进周卓安心尖最软的地方。周卓安知道，张旭航不是在乎那个名次，他在乎的是自己随口答应却没能兑现的承诺。
周围的人群已经混乱，各班混杂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这正是张旭航最谨慎的时刻，却也是周卓安最放松的时刻。
"我错了。"周卓安突然站起来，趁乱握住张旭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因为刚跑完步而滚烫，掌心里全是汗，"我就是……玩得太投入了，真的忘了。"
张旭航没抽回手，也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正在进行的跳高比赛，嘴角却微微向下撇着。周卓安知道他这是撒娇成功了，他放软了声音，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哥哥，别气了，好不好？"
这一声"哥哥"像一把小钩子，瞬间勾走了张旭航所有佯装的冷硬。他反手握紧周卓安，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终于转过头来，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那说好了，晚上回去补偿我。"
"好嘛好嘛。"周卓安松了口气，耳垂却悄悄红了，"都听你的。"
"说好了哦。"张旭航这才露出真正的笑容，像冰雪初融，"不许反悔。"
周卓安无奈地点头，心里却甜得像化开的蜜。他知道张旭航要的"补偿"是什么，也知道那个人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以亲近的机会。
都怪自己玩物丧志，忘了时间，忘了承诺，也忘了那个在跑道上挥洒汗水、只为了让他看到自己最耀眼一面的少年。
运动会结束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周卓安觉得高二的生活意外地平缓，没有高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时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生怕松懈一秒就会被甩在身后。他记得自己曾连课间十分钟都不敢浪费，趴在桌上刷题刷得手腕酸痛。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依然每天重复着早读、上课、跑操、晚自习的固定流程，属于自己的时间依旧少得可怜，但老师们的管理却松弛了许多。他们不再像监工般盯着每一个学生，而是更像引导者，讲完课、布置好作业便放手让他们自己消化。晚自习时，当周卓安提前写完作业，便可以自由地安排剩下的时间——看闲书、画速写，或者发发呆。
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反而让他的效率更高。高一时他拼了命也只能挤进年级前一百，如今却能稳定在五十名左右。他对这个成绩很满意，甚至在某些瞬间会觉得，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庸。毕竟这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能够站在这个位置，已是一种幸运。
时间就这样一周周地重复着，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每个周末，他都能和张旭航一起回家，在那间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彻底放松。他们会一起做饭，虽然多半是张旭航掌勺，周卓安负责捣乱；他们会挤在床上的一角看老电影，看到无聊处便互相投喂零食；他们会在深夜的台灯下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
可最近，周卓安总觉得张旭航有些不对劲。
他依然会在每个夜晚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可除此之外，他变得异常克制。除非周卓安主动凑过去亲吻，否则张旭航连一个简单的晚安吻都吝啬给予。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亲昵——晨起时的额头吻、做饭时从背后环上来的拥抱、看电视时漫不经心的捏脸——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卓安起初没在意，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张旭航累了。可一次、两次，整整两周过去，那个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边的人，却突然变得绅士而疏离。这种转变让周卓安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敢开口去问。
他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打破此刻平静的美好。
又是一个周末的深夜，周卓安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张旭航的唇，轻轻碰了碰。张旭航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温柔地回应他，可就在周卓安想加深这个吻时，他却退开了，重新将他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睡吧，很晚了。"
周卓安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模糊的月色。他听着张旭航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地"嗯"了一声。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沉睡的城市。而少年的心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在寂静的夜色里，泛起无人知晓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