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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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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安是被宿舍里那个老式铜质喇叭里传出的进行曲吵醒的,音质沙哑而蛮横,像一把钝刀割着清晨五点半的空气。
他挣扎了很久,久到能清晰地数出自己心跳的第二十四下时,才终于将黏在凉席上的后背撕开一条缝隙。室友们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陈越之的拳头攥紧了被子,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梁康栋干脆把枕头蒙在头上,从深处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梁康栋嘟囔着,声音闷在棉絮里,像是从大风中飘出来的。
周卓安没接话。他坐起身,看见窗外还是一片将明未明的蟹壳青,远处的教学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隔夜的豆浆混着新蒸的馒头,黏糊糊地附着在鼻腔里。他们三人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眼神空洞。周卓安食不知味地嚼着包子,目光却穿过氤氲的蒸汽,落在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上。
想到这里,周卓安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像是被一只蜻蜓点过的水面。他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中的豆浆,看着乳白色的液体泛起浑浊的漩涡。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那不是普通的读书声,而是一片由不同音色、不同频率组成的复调音乐,此起彼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周卓安在门口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这就是强化班的样子——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争分夺秒地运转着。他听到前排的女生嘴里念着英语单词,还有靠窗的男生不喘气地读着英语课文。
周卓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他的位置在第二排,不偏不倚,是个恰到好处的观察点。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某种解放的信号。周卓安随着人流涌出致远楼,朝那个被称为"世纪广场"的地方走去。广场大得有些过分,大理石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两侧的梧桐树已经长到了三层楼高,手掌般的叶片开始泛起淡淡的黄边,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发出细碎的、耳语般的声响。
最壮观的还是那几栋楼的墙上的爬山虎。周卓安听人说过,这些藤蔓是学校建校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爬满了整个墙面,像给大楼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绿绒毯。此刻,晨风拂过,上万片叶子同时翻卷,露出深绿色的叶背,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在呼吸,在低语。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植物比人幸福多了,它们只需要安静地生长,不用在五点三十起床。
广场南边的喷泉忽然启动了。水柱高高跃起,在最高点碎成无数颗水晶,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阳光穿透水雾,在空中画出一道浅浅的彩虹,颜色淡得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周卓安听见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呼,高一的新生们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兴奋。
主席台已经布置妥当,红旗在旗杆顶端猎猎作响。周卓安的目光首先捕捉到了陈越之——他穿着那套橄榄绿的军装,腰带束得紧紧的,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腰线。他的姿态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周卓安差点认不出他来,那个在宿舍里抢着零食、讲着笑话的搞笑担当,此刻竟有了几分军人的威仪。
但周卓安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便越过了他,投向更远的地方。
主席台后面是务实楼的长阶,灰色的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像通往某个神殿的朝圣之路。从楼门里走出一支队伍,他们穿着红色的演出服,胸前别着校徽,手上拿着锃亮的乐器。阳光打在铜管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点,像一片流动的星群。周卓安一眼就看到了张旭航,他实在是太高了,就算站在最后一排,也高出旁人半个头。他手里拿着一个周卓安叫不出名字的乐器,金色的管身,银色的按键,造型优雅而冷峻。他正低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站的是韩雨桐,周卓安知道韩雨桐会小号,铜黄色的,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周卓安没再说话。他看着张旭航将乐器举到唇边,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调整。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是一条流畅而优美的曲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随着指导老师的哨声响起,清脆而短促。紧接着,乐声如潮水般涌来。有鼓声的沉稳的敲击,像大地的心跳,有小号明亮的旋律,划破清晨的寂静。张旭航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吐出的音符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圆润而清澈。周卓安第一次听现场演奏,那种震撼无法言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活的,有形状,有温度,有颜色。它们钻进他的耳朵,顺着血管流淌,最终汇聚在心脏的位置,激起一阵阵酥麻的震颤。
他闭上眼睛,任由乐声将自己包裹。在这一刻,他仿佛能触碰到张旭航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力度,能体会到他胸腔的起伏。那种隐秘的连接让他战栗,像是被电流穿过。
国歌响起的时候,周卓安睁开眼。红旗在乐声的引领下缓缓上升,张旭航的身子挺得笔直,目光追随着旗帜。周卓安也仰起头,看着那片红色在蓝天下展开。
仪式结束后,年级主任上台。他是个头顶光滑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扩音器。他开始讲话,从校史讲到校规,从高考讲到人生。周卓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背后的高年级学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年级主任拍了拍话筒,发出刺耳的尖叫:"安静!这是升旗仪式,不是菜市场!"
周卓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乐队已经整队准备离场。张旭航的身影消失在务实楼的门洞里,没入黑暗之中。
队伍开始有序退场。周卓安随着人流往回走,踩着自己的影子。梧桐叶又落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贴在他的鞋面上。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见叶脉清晰而繁复,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们又要回去上课了,经过军训时的提前上课,周卓安差不多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