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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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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像一滴墨坠入静水,在晓宁中学的夜晚晕开一圈圈涟漪。高一16班里,八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将惨白的光均匀地铺在每一张堆满教辅的课桌上。
盛世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红笔,笔盖已经坑坑洼洼的了,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他看着这些埋首做题的孩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准确无误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现在啊,还是幸福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至少高一,还能喘口气。"
教室里原本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刻这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但又不敢太明显,于是保持着低头做题的姿势,只是握笔的手稍稍松了些。
"我带的上届高三,最后半年,有学生累得晚自习流鼻血。"盛世华继续说,目光扫过一排排低垂的后脑勺,"还有女生,月经不调,失眠,掉头发。你们现在,至少晚上还能睡六七个小时,是不是?"
没人敢回答。七个小时,对于强化班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周卓安在心里默默计算: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回宿舍洗漱,十一点多能躺下,早上五点二十起床铃响,六个半小时。如果算上入睡前的辗转反侧,可能连六个小时都不到。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像一张微缩的星空图。
"所以啊,"盛世华忽然笑了,眼角挤出很深的皱纹,"学校决定给你们一点'人性化'的关怀。"他特意在"人性化"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强化班和奥赛班的学生,可以参加社团活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教室里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有人抬起了头,有人放下了笔,同学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盛世华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第一排的班长。那是一张社团申请表,印刷质量很差,油墨晕染开来,像一幅抽象画。
"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是社团活动时间。"盛世华补充道,"选了就必须去啊。"
周卓安接过表格,看见上面列着十几个社团:文学社、物理竞赛社、器乐社、篮球社……
盛世华还在说话,话题已经转到了体育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说,用一种"我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口吻,"所以体育课必须上,每天的跑操,除了周一大课间升旗,其他时间雷打不动。"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被扣分的班级,取消一切评优资格。个人扣分超过十分,请家长。"
周卓安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跑操,那个听起来很健康的词,在晓宁中学已经演变成一种行为艺术。要求队列整齐,步伐一致,速度适中,间距保持三十厘米。
"真是无语了。"邹白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轻得像蚊子叫,但周卓安听清了。他微微侧头,看见同桌邹白咬着笔杆,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充满怨气的眼睛。
周卓安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用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表示"深以为然"。
盛世华终于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讲台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枸杞味道弥漫开来。
"好好学,但也要注意身体。"他说,像每个苦口婆心的班主任一样。
他离开后,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些许,但依旧是紧绷的。所有人都知道,后门那个窗户后面,可能还有一双眼睛在窥探。
下课铃终于在九点三十分准时响起。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像玻璃碎裂的脆响。
周卓安没有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数学书,把没做完的英语阅读塞进书包,又抽出一本单词本——那是他明天早读要背的内容。教室里已经空了三分之一,陈越之和梁康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说是再晚就没有热水洗澡了。
周卓安不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但灵敏度不高,需要用力跺脚才能唤醒。周卓安抱着英语书走出教室时,整条走廊只有尽头的一盏灯亮着,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像舞台上的光。他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孤独的韵律。
转角,周卓安看到了韩雨桐和张旭航从左侧的楼梯拐上来,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韩雨桐还在说话,声音清脆,像风铃在响。张旭航没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大,但频率很慢。
"安子!"韩雨桐眼尖,立刻发现了他,"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周卓安边走边说,"收拾东西,"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你们怎么上三楼来了?"
"还不是老张,要上厕所,"韩雨桐翻了个白眼,"嫌二楼人多,非要来三楼。"
周卓安看向张旭航,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走廊顶端的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高挺,在另一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让人猜不透心思。
"走吧,"周卓安说,转身朝楼梯走去,"再晚宿管要锁门了。"
他刚迈出两步,韩雨桐就追上来,笑嘻嘻地想把胳膊搭在他肩上。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勾肩搭背是常态。但这一次,张旭航忽然加速,长腿一迈,硬生生挤进了两人中间。他的肩膀撞上韩雨桐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诶!"韩雨桐没防备,差点摔倒,"你干嘛?想造反啊?"
张旭航没说话,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虚虚地搭在周卓安肩膀上。虽然接触的面积很小,隔着校服布料,只停留了半秒,但周卓安却觉得那块皮肤烧了起来,像被烙铁烫过。
"对了,"周卓安赶紧转移话题,"早上升旗,看到你俩了。张旭航,你吹的是什么?"
"萨克斯。"张旭航说,"太重,懒得背回家,放音乐教室了。"
"哦。"周卓安应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色的、弯弯曲曲的乐器,"听起来挺难的。"
"你要是想学,"张旭航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目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亮得惊人,"我可以教你。反正周五下午要参加社团,器乐社现在还缺人。"
周卓安的心脏狂跳起来,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那还是不了,我不怎么感兴趣,不然初中就去跟韩雨桐一起学了。”周卓安摇了摇头。
“那确实,那会儿,这家伙一心想着学习,其他啥也不感兴趣。”韩雨桐表示赞同。
"还有安子,你别听他谦虚,"他笑得眉眼弯弯,"这家伙可牛逼了。当时文工团来选人,老师念了十几种乐器,什么笛子、小号、大号、萨克斯、小提琴……我们听得都快晕了,就他一个,从头到尾站着,稳如泰山。给我们震惊的,以为他是托儿。"
张旭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韩雨桐转向周卓安,"安子,我跟你说,我当时就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老师念到最后的时候,全班就他一个站着,老师都愣了,问'这位同学,你都会?'你猜他怎么说?"
周卓安摇头。
"他说,"韩雨桐模仿着张旭航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会一点,不是很精通。'我的天,那语气,跟说'我今天吃了个包子'一样平常。"
周卓安忍不住笑了,但笑声里带着一丝涩意。他再次看向张旭航,那人已经走到了下一层楼梯,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棵孤傲的树。
"那你呢?"韩雨桐用手肘捅捅周卓安,"你选的什么社团?文学社?我看你整天写那些酸不拉几的句子。"
周卓安没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张旭航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下一层楼梯的转角处,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还没想好,"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再看看吧。"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抱紧了怀里的英语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白鸟。而在他胸口的位置,那张被折成四折的社团申请表,似乎正在微微发烫,烫得他整颗心都软成一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