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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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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这么大一个操场，可比我们那操场大多了吧！”韩雨桐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激起一圈圈回音。
确实大。那操场辽阔得仿佛能盛下一整个夏天，塑胶跑道是崭新的猩红色，像一条凝固的河流，将翠绿的足球场环抱其中。东边那排观众席次第升高，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远远望去，像古罗马斗兽场的缩影，正等待着什么剧目上演。
周卓安眯起眼，视线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篮球架斑驳的影子上。他的初中操场的跑道不过是两百米不到的小跑道，跑起来尘土飞扬，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眼前这个标准四百米场地，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奢侈的梦。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卷过，带来塑胶与青草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少年们挥洒汗水的荷尔蒙气息。
“走走走，从操场南门进，绕到西边篮球场出去，离宿舍近。”韩雨桐轻车熟路地规划路线，像在自己家后院闲逛。
“你咋这么熟？”周卓安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有点闷。
“来得早呗，”韩雨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硬是把老张拖去逛了一圈，你都不知道他当时那张脸——”
张旭航被点名，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摆出一副「我很无奈」的表情。可他越是这样，周卓安越觉得不自在。行李箱的拉杆刚才在他手心里发烫，他想起刚才张旭航接过箱子时那句“我拿就好了”，声音沉稳得像在承诺什么。
“是不是箱子太重了？”周卓安快走两步，想接过箱子，“我自己可以拿的。”
“不重。”张旭航的拒绝轻描淡写，手臂上的青筋地微微凸起。T恤袖口下，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像山峦在皮肤下流动。周卓安的目光在那条手臂上停留了一秒，又慌乱地移开，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你别看他瘦，”韩雨桐话锋一转，差点咬到舌头，“他可是跟别人打过架的！就初二那次——”
“胡说什么！”周卓安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推了一下，哪算打架！我这么稳重的人。”
“是是是，你最稳重。”韩雨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橘子，橙黄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坐车吐了没？给你吃。”
那橘子还带着体温，显然是揣了一路。周卓安怔了怔，接过橘子时指尖碰到韩雨桐的掌心，粗糙而温热。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韩雨桐也这么从怀里掏出过一个烤红薯，烫得他直跳脚，却香得他把舌头都快吞下去。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韩雨桐绑得死死的。
“没吐，睡了一觉就到了。”他剥开橘子皮，酸甜的汁水溅在空气里，“你还真是……跟个老妈子似的。”
“我爷让我带的，说遇到你分你点。”韩雨桐挠挠头，眼神飘向别处，“他记得你是晕车厉害的。”
张旭航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手里那个蓝色帆布包变得沉重起来。不是重量，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他看着韩雨桐和周卓安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看着周卓安吃橘子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韩雨桐偷瞄对方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局外人。
“右边是清河园，就是男生宿舍。”韩雨桐指着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左边务实楼，老师办公的地方，半圆形的，连着求真楼和鸣远楼。哦对了，鸣远楼是高二他们的。”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前面是梅香园，女生宿舍，后面是食堂。”
周卓安咬着一瓣橘子，嘴唇被汁水浸得晶亮。他顺着韩雨桐指的方向看过去，梅香园的阳台上已经晾出了几件女生的碎花裙子，像几朵提前盛开的云。
“我们走快点，”韩雨桐催促，“早点收拾完去吃饭。”
“你慢点！”周卓安背着书包小跑，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我跟不上！”
韩雨桐立刻刹住脚步，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陀螺，退回到周卓安身边，“哦哦，忘了你腿短。”
空气静止了一秒。
周卓安攥紧了橘子皮，汁水从指缝间溢出来，“你——”
“我错了！”韩雨桐双手作投降状，“我嘴瓢！”
张旭航走在最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周卓安因为生气而瞪圆的眼睛，看着韩雨桐贱兮兮的笑容，嘴角又忍不住上翘。他记住了，以后跟这人走路，步子不能迈太大。
宿舍门口贴着A4纸打印的分配表，被胶带反复粘贴，边缘已经卷起毛边。韩雨桐凑上去，手指在名单上滑动，很快就找到了周卓安的名字。
“618，”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六楼，恭喜啊安子。”
周卓安仰头望向楼梯间，那旋转的台阶像一条望不到头的天梯。他想起行李箱里那十几本书，还有这两个大包，顿时觉得腿软，虽然不是自己拎。
“没事，”张旭航把行李箱的拉杆塞紧紧握在手里，“先上去看看。”
爬楼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修行。周卓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地图。韩雨桐也好不到哪去，扶着栏杆直喘气，“妈的，这学校……电梯都不装一个……”
只有张旭航，扛着两个大包，还拎着那个死沉的行李箱，呼吸依旧平稳。汗水顺着他鬓角滑下来，流过凸起的喉结，滑进T恤领口，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周卓安偷瞄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心脏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终于抵达618门口，周卓安几乎是瘫椅到墙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点深灰。韩雨桐四仰八叉地仰在他旁边，像条脱水的鱼。
张旭航放下行李，T恤湿透了一半，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腹肌的轮廓。他低头看着周卓安，那小家伙整张脸都红透了，像刚出锅的虾，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一颤一颤的。
“钥匙。”张旭航伸出手。
周卓安愣愣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过去时指尖触到对方的掌心，滚烫。那温度像烙铁，烫得他差点缩回手。张旭航却自然地接过，弯腰开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张旭航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卓安脚边。周卓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六楼好像也没那么高，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