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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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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滞重感，仿佛周末的慵懒还在血液里残留，挥之不去。
盛世华领着那位新老师走进教室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卷着，在走廊里打着旋儿。阳光从后门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人的影子拉得高高胖胖的，像一颗敦实的高坚果。
"同学们，"盛世华的声音在早读的尾声响起，混着粉笔灰和未散尽的睡意，"给你们说个消息。你们王老师调职去苏州了，以后由朱老师给你们上数学课。"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就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王老师的离开其实早有风声，但真到了这一刻，大家还是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失落——毕竟那位严谨又调皮的老师，已经陪伴他们走过高一最迷茫的一个多月。
盛世华朝那位朱老师点了下头，像完成某种交接仪式，便转身出去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同学们好啊，"朱老师站在讲台上，微胖的身躯把黑色毛衣撑得圆鼓鼓的，那张圆脸像刚出锅的馒头，白里透红，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感，"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了。相信你们大多都见过我吧？我是15班班主任，跟你们盛老师在一个办公室，以后有问题就来找我哦，别客气。"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明显的乡音，平翘舌不分，"老师"念成"老斯"，"问题"说成"问提"。
周卓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老师上课讲方言，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接地气"，而是自然的、未经修饰的口音，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庄稼，带着质朴的生命力。他觉得挺新奇，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老斯"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你们王老师已经跟我交接过了，"朱老师把教材放在讲台上，"要上厕所的赶紧去，马上上课了。"他转过身，在黑板上提前写下一节课要讲的函数图像，粉笔字圆润饱满，像他的身材，透着股喜气。
接下来的几天，课堂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王老师的课像精密的瑞士钟表，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不容半点差错；朱老师的课则像老家的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时不时扇出一点意外的凉风。他讲题时喜欢穿插些15班的趣事，比如"我们班的李大头，上次也犯了这个错，我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布置作业也比王老师宽松，不是"每道题都要写过程"，而是"你们觉得有必要就写，没必要写个答案也行"。
学生们适应得很快，毕竟谁不喜欢轻松呢？陈越之却偶尔会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朱老师跳过的步骤。他能感觉到两位老师在教学水平上的差距，但那种差距被幽默和宽松巧妙地掩盖了，像糖衣包裹的药片，吞下去的时候不觉得苦。
周末来得很快，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周卓安没跟张旭航回家，他说要跟室友们在班级里学习。其实这是个借口——他只是想给自己留点空间，一点可以喘息、可以思考、可以不想任何人的空间。但张旭航显然不接受这种空间的存在。
周六早上，当周卓安、陈越之和梁康栋三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时，张旭航拎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谁也没问，径直走到周卓安旁边坐下。
"你来干什么？"周卓安压低声音。
"学习啊，"张旭航说得理直气壮，"我作业也没写完。"
他摊开一本物理练习册，却没动笔，而是撑着下巴，侧头看周卓安写题。那目光太直白，像聚光灯，照得周卓安后颈发烫。他忍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看我？"
"我没看你，"张旭航面不改色，"我在思考。"
"思考你盯着我脸思考？"
"你脸上有解题思路。"这种耍赖的对话持续了半小时，直到韩雨桐抱着手机从宿舍晃到教室，在门口探头探脑："哟，学霸聚会呢？"
他被周卓安白了一眼，"得，我不打扰你们。"
韩雨桐溜了，赵昌铭却来了。他是18班的，班上只有他一个男生周末留校，不好意思在自己班级里待着，便摸到了16班这边。梁康栋给他挪了个位置，四人正好凑成一桌麻将的格局，虽然打的不是牌，是题。
空气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的哗哗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像切好的蛋糕。这种宁静被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
朱老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像领着一支小型部队。那是15班和16班的学生，足有二十来个，手里都抱着卷子和练习册。教室里的四人同时抬起头，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恍然——这是补课，他们早有耳闻，但第一次见到真人版。
"啊，有几位同学在啊，"朱老师的方言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没事哦，来，老师也给你们发张卷子，一起写吧。把窗帘拉下来哦。"
立刻有学生跑去拉窗帘，厚重的布帘"唰"地合上，教室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三分。那动作带着种做贼般的熟练，毕竟学校虽然没有明令禁止补课，但默认的规则是——不能太高调。
周卓安差点笑出声。他看着那些学生一个个找位置坐下，有的掏出笔记本，有的拿出手机准备计时，那副偷偷摸摸又轻车熟路的模样，像一群在地下据点集会的小特工。
"我还没补过课呢，"周卓安小声对张旭航说，"感觉像地下党接头。"
张旭航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背，示意他别说话。朱老师已经开始发卷子了，一人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综合题。周卓安接过，扫了一眼，难度不低。
"写吧，"朱老师说，"一小时，完了我统一讲。"
教室里重新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它像一根绷紧的弦，带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更急促了，偶尔有人小声嘀咕"这题好难"，立刻被旁边的同学用眼神制止。
一小时后，朱老师把卷子收上去，当场批改。他边改边讲，语速很快，方言在教室里跳跃："这道题啊，关键在换元，你看，设t等于根号x，不就好做了嘛！"他用红笔在卷子上圈圈画画，像在给一群迷路的羔羊指方向。
周卓安听得很认真，这种免费的加餐，不听白不听。但张旭航明显心不在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卓安和黑板之间来回游移，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几笔，画的不是函数图像，是只呆头呆脑的猫。
讲解持续了一小时，等朱老师宣布下课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散场，朱老师却忽然说："对了，你们几个16班的，要是想补课，也可以来找我哦。不贵，一学期就1500。"
1500，确实不算贵，市面上随便一个补习班都要翻倍。陈越之立刻举手："老师，我报名。"
朱老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下周末开始，我拉你进群。"
周卓安没说话，他才不想补呢，周末的时间他想自己安排，想看点闲书，想发发呆。补课对他而言，像把已经绷紧的弦再拧一圈，没必要，也不想要。
人群散去后，几一起走出教学楼。空气里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混着食堂晚饭的油香。
"怎么样，免费的课？"周卓安问张旭航，语气带着调侃。
"不怎么样，"张旭航耷拉着眉毛，"本来想拉着你走的，看你不好意思就跟你一起了，谁知道写了份卷子啊。"他顿了顿。
梁康栋和赵昌铭都表示赞同，说被逼着写了张卷子，有点难受。周卓安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张旭航的后背："行了，就当是巩固知识了。"
只有陈越之沉默着，眼神里闪着光。他是真的觉得收获很大，那些题型正是他薄弱的地方。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下周末要带上哪些资料，问哪些问题。
五人走到宿舍楼下，要分开时，张旭航忽然说："阿卓，下周别留在班上了，跟我回家。"
"为什么？"
"我怕再被拉去写卷子，"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周卓安看着他，在夕阳的余晖里，那张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眼神却执拗得像要到糖的孩子。他忽然就想起早上张旭航在草稿纸上画的那只猫——呆头呆脑，却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小鱼干。
"行，"他听见自己说，"下周跟你回家。"
张旭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打翻的蜜罐，甜得溢出来。而周卓安在心里想，什么补课，什么卷子，什么成绩，都比不上这个人一个满足的笑。
此刻夕阳下，他们并肩而立的影子，像分不开的光与影。
